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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30日
正在制作木质船模的易文生。 袁野 摄
淠河上已没有了船。这条老区六安的母亲河,因为是省会合肥的水源动脉,再不见船只往来。
长江、淮河的滚滚波涛上,船越来越多,货运量连年创新高。橹声帆影延续千年的旧时代,早已在钢铁客货轮船的长笛声中落了幕。“黄金水道”的发展早已是“轻舟已过万重山”。
然而淠河老船民易文生用灵巧的双手,为大江大河复刻下帆影幢幢、桨声阵阵的历史。一条条缩小的龙骨、一片片微型的船板,细细拼合成近百艘微缩船模,为江淮水运变迁存档,向后人娓娓讲述这些河流上过去的故事。
荣耀·小划子
在六安市金安区东市街道五里墩社区的易文生家里,一间寻常书房,成了易文生20年磨炼手艺的江湖。
墙上一幅手绘的帆船结构图,标注密密麻麻,那是易文生的“航程图”。枣木柄凿子,父亲传下来的;雕刻用的刻刀,女儿送给他的,都是他用得最顺手的工具。矮柜沿墙排开,上面“泊”着大大小小的精细木船。
20年里,易文生做了近百条木质船模。淠河上漂的、淮河上游的、长江上跑的……木船分门别类,造型有别,仿佛是一支浩浩荡荡的船队,向岁月深处回溯行进,藏着人们在江河里操舵、撑篙、划桨、摇橹、升帆、降帆、拉纤的历史记忆。
“淠河弯多水浅,多是短途运输,船小、帆小、吃水浅,因为山水相连,淠河船进山经常需要‘背纤’;淮河水域宽广,运输的多是大宗货物,淮河船吃水深得多,船帆又多又大。”易文生滔滔不绝。
“如今江河里跑的都是铁壳大轮船,还有了新能源船,老船都没了,做船模是为了印证实物,也留下念想。”他摩挲着一艘船模的船舷,声音轻了下来。
易文生从未看过一本船模制作教程,所有技艺都源自童年的耳濡目染——父亲是修船匠,他在船缝里长大。
打造一艘木质船模,工序与制作真船一般无二。易文生不需要图纸,船的每一块木板、每一道榫卯,都活生生地长在了记忆里。
“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古法里蕴含门道。先将木料浸得透湿,再寻一只大桶烘热桶壁,把濡湿的木料牢牢捆缚其上,待木料在温热与束缚中慢慢烘干、软化、弯折,便成就了船模的龙骨与船壳。
家中偶有孙辈来玩,总爱凑到易文生的桌前,看他摆弄这些木料和工具,缠着他叽叽喳喳地追问船模的工艺。
令人眼花缭乱的船模中,藏着一艘特别的船。半个巴掌大,无帆无漆,木色沉暗,固定船身的大头针早已锈蚀。
这是易文生做成的第一艘船模,原型是一艘淮河摆渡船。
“我家祖籍河南。”易文生声调沉缓地回忆。他祖上在淮河跑运输,清末乱世间遇土匪劫掠,家人一路逃到蚌埠,靠水重生。
1938年,日军轰炸蚌埠。“家里赖以为生的船被炸了。父亲搞了艘小划子,在淮河上摆渡为生,就是这种船。”易文生举起手中的船模。
长不过1丈,宽不过3尺,不见帆影,这是淮河岸边旧时常见的小船。只凭一支桨、一根篙,船民载着往来的行人、堆着待运的货物,辛苦度日。易文生就出生在这毫不起眼的小划子上。
“使船跑马三分命”。停在港口随时会被伪军、国民党抓壮丁,行在河上,正如歌谣所唱:“夏季里,浪涛天,晃晃荡荡像危卵;冬季里,天严寒,大块冻冰撞破船;这些难都不算,船小客少难挣钱……”
船民们无不期盼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1949年1月,淮海战役硝烟刚散,解放军兵临蚌埠。解放前夜,河上的桥已毁,对岸传来呼唤,请船民协助渡江。
“我爸说,那一晚,蚌埠城下乌泱泱都是划子,没人睡得着,之前因为有人违抗国民党命令渡河,直接被枪杀在河上,大家都不敢动。”易文生的父亲后来告诉他,下半夜,终于有热血汉子冲了出去,船民们一拥而上过河接应解放军战士。
“船小,一趟坐六七个人。我爹来回划了十几趟,直到天亮。”蚌埠和平解放,但船民们冒险摆渡的身影,永远刻进了家族记忆。
奉献·普艄子
易文生做的船模中,最引人瞩目的当属一艘小臂长的木帆船,船身中央竖着一高一矮两根桅杆,船帆卷起,船锚轻搭在船头,两舷架着船橹。大小两间船舱安在船尾,打开船舱顶棚,帆船内部结构一应俱全。
船民管这船叫“普艄子”。
“这是淮河上船民用得最多的船,方方正正,四平八稳,从船头往后看,船身越来越高,很排场!船有帆有桨,用途广。”易文生说起来如数家珍。
父亲买回一条“普艄子”,1952年带着全家,沿淮入淠,在大别山脚下拴住了缆绳,那时易文生刚刚5岁。
淠河是淮河南岸最大支流,东西两河于两河口汇聚,经苏家埠、六安城关、木厂、马头集,在正阳关流入淮河。那时节,正阳关、苏埠、龙舒,帆樯如林,淠河的浪涛上有2100多艘木帆船在穿梭。
“世上有三苦,使船、打渔、磨豆腐。这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易文生说,普艄子八九米长,居住空间也就几平方米。一家子7口人,春夏秋冬挤在前舱,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大家睡觉都得挺着,太小了,翻不了身!谁家娶了媳妇,小两口要避开人,只能睡后舱小厨房喽。”
以船为家,肉食稀罕,吃新鲜蔬菜也是奢望。头顿吃些鲜的,剩下的全得摁进盐缸——不变质的咸菜,才熬得住水上的漫漫光阴。
日子虽苦,但易文生回忆起来豪情万丈。
1952年初春,易家的普艄子载着满满的菜籽,从寿县运往蚌埠,那是支援抗美援朝战场的物资。“船开到霍邱,春汛的河水翻涌着涨起来,淮河边又遭了灾,我们的船被紧急征调,转头去转移难民。”易文生回忆。
5岁的易文生被父亲粗粝的手塞进了船舱,舱外昏天暗地的风雨中,巨浪拍打着船舷,船身像一片无根的柳叶在浊流里摇晃。易文生从舱门里往外看,每一个浪都像要吼叫着把船拉到水下,但父亲稳稳掌着舵,在风浪中镇定如山。那个身影,成了易文生生命记忆里第一个英雄形象。
“父亲在河上讨了一辈子生活,他竟然不会游泳。问他为啥不怕?他说大风大浪早习惯了。那时候讲究为新社会作贡献,也顾不上怕。”易文生说。
淠河不宁,六安不安。佛子岭、响洪甸、磨子潭、白莲崖水库等陆续建起来了,将千百年来狂放不羁的洪水,拦蓄在大别山的怀抱中。1958年,横排头工地挖开了第一锹土,1972年底,淠史杭主体工程建成,灌溉了744万亩田地。易文生家的“普艄子”,随船队运砂石进山支援修建淠史杭工程;运物资原料支持六安大办工厂;粮食、黄沙、山货运出去,煤炭、食盐送进来……
老易爱人周忠英家也是船民,她回忆道,“冬天水枯,船常搁浅。我们‘铁娘子’也要跳到河里推船。”冬天水冷得像刀子刮,周忠英的膝盖因此落下病根,如今每到寒冬都要裹上厚厚的护膝。
也就在那个年代,六安地区的水路交通发展达到了巅峰。20世纪70年代,小铁轮开始出现在了淠河上。“一艘小铁船,屁股后面能拉十几条木船,有了铁船牵引,船民要轻松不少。”易文生说。到了20世纪80年代,全市拥有船舶3300余艘,年均完成货物运输量近120万吨。
未来·新船模
1960年,13岁的易文生离开摇晃的船,踏进小学门槛,“那时船民有几个识字的?亏得读了三年书,1965年参加工作,分到航运公司,成了家里第一个在岸上扎根的人。”
1979年,易文生的父母也离船上岸定居,伴随着一家子在淮河、淠河上摇摇晃晃几十年的“普艄子”,终于离开了易家人的视线。
上世纪九十年代,作为水源保护地,淠河主城区段和湖库区不再通航。最后一批船民上了岸。
但那一艘艘船,还在易文生心中晃悠悠地飘着。
一儿一女都成了医生,忙碌之余,少有闲暇听父亲讲那些河上的故事。“都不开船了,忘本喽。”他笑着打趣。
这几年易文生一有机会就会去响洪甸、佛子岭等水库上坐游船,感觉干净宽敞,又稳又快。“以前咱们船上唱的是‘拉纤拉到日头落,一碗粗粮拌盐末’‘帆影映着水库坝,运粮运料建新家’,现在导游唱的是‘游船驶过茶香谷,茶香果甜润沃土’。”
时代的水脉依然在奔涌。“十四五”期间,淮河干流(六安段)航道整治。5年间,六安港口吞吐量近1900万吨,年均增长约7.6%,5座旅游码头、50艘客运船舶,承载着112万人次的出行需求。长江内河航运量年年高居世界第一。江淮运河通航,开启了安徽水运新纪元。大潜山干渠(淠河总干渠)复航研究也已展开,因水而兴的六安,正酝酿着与船的新缘分。
易文生心里,还泊着两个愿望。“一是想多看几艘长江、黄河上的老船,水不同,船就不同,我想把它们原样‘请’回来。”
另一个愿望也是沉甸甸的:“办个船模展,请淮河、淠河上还在世的老哥们来看看,给我的船挑挑错。”
在他心里,这些木船模,不是工艺品,是活着的史书,“得把它们好好地、准准地留给后人。让他们知道,老一辈是怎么在水上,一桨一橹地把小家的日子划出来的,怎么竭尽全力,帮着把这个国家一砖一瓦建设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