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岁月

胡晓延

版次:8  2022年04月26日

寻芳记方华 摄 

仲春的焦赛湖,清澈湛蓝,犹如天神的眼睛,美得让人沉醉。湖岸边,又似天使不轻意间打翻了调色板,将田野、山丘、农庄泼染得五彩缤纷。只是,昔日湖面上,那叶风里雨里往来穿梭的扁舟,从水乡深处走来,却消失在现代文明时光里。

在焦赛湖东岸,座落着历史悠久的古镇——赛口镇。儿时的赛口镇,粮站、医院、学校、轧花厂、布匹店、油条店……但凡与民生休戚相关的物什,小镇上应有尽有。那光滑可鉴的青石板铺成的老街,不知疲倦地与过往行人诉说着昔日的繁华,斜阳拉长的身影,印入经年不变的水墨画中。那时的赛口镇,是望江县的一个行政区,将高士、武昌、毛安、大河、新坝五六个人民公社被揽入怀中。行船逆江而上,可直抵山城重庆,抑或顺水而下,可达辽阔的大海。这在陆路交通极不发达的年代,说她是仅次于县城又一个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一点也不为过。

那时,从西岸雪山小村去镇上,中间隔着宽阔的焦赛湖,从南北两端绕道,得花上一天的工夫。在湖岸黄新屋设置简易码头,直线到达东岸,便利两岸百姓走亲访友、商贾贸易和采购农副产品的庄稼人,真是一个周全之策,也是东西两岸百姓往来的不二选择。

记忆中,摆渡人是故乡雪山大队一对中年夫妇,丈夫姓黄,妻子姓周,划着的木船,是从父辈那儿传承下来的,虽然风吹雨淋,浪高水阔,但在大集体挣工分的年代,摆渡算得上是一份受人尊重的体面劳动。夫妇俩听从大队的安排,凡是雪山大队12个生产队的社员,乘船暂可不必交过渡费,集中攒到年终岁尾,以户为单元,让夫妇俩挨家挨户收取五毛钱的包干费,后来涨到一元、两元……一个大队数百户人家,积少成多,在那个一个工分才三四毛钱的岁月,几百元钱算得上是一笔巨款。还有周边大队的过渡乘客,包干和付现的也有不少。

夫妇俩划着的木船,头扁身宽,顺着船仓摆放的两条长凳,让乘客分两边依次落坐,载重量均衡了,船行稳当,可避大风大浪带来的风险。夫妇俩轮流换班上船,前桨交由身强力壮的客人划桨,推动渡船缓缓前行;后桨掌控着行船方向,则要牢牢地握在自己手心,维系一船人的安危。风起云涌之时,船只顶风而上,冲过浪尖,且行且进,方能靠上对岸的码头;风平浪静,可直抵对岸,个中技巧,大有讲究。平日里约摸一个多钟头,输送一批客人上岸,待对岸的乘客坐满船仓,再次起锚折返始发地。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枯燥单调,好在读书不多的庄稼人中,也不乏搞笑的“段子手”,冷不丁幽默一回,引得船仓里笑声连连。

那时庄户人家睡的早起的也早,遇个事儿需上赛口镇操办的,鸡鸣起床那是常有的事。临窗船老板长船老板短地叫醒夫妇俩,盼着早些开船送去镇上。虽然天还没有光亮,夫妇俩经年累月飘泊在湖面上,难免有些懈怠,但还会顾及乡里乡亲的面子,早起开船。大多时候到点了,集满了一船的乘客,渡船这才披着薄薄的晨雾跚跚启锚。

记忆中,我刚上小学那年,因身体不适,忙碌的父亲停下手中的农活,带着我乘船来到镇上医院看病,已近中午时分,渡船靠岸,街头仍熙熙攘攘,叫卖声不断。父亲拉着我驻足水果摊前,顺手拿起一个硕大的红彤彤果子,问我想不想吃?从没见过如此通红的果子,也叫不上啥名?更不知道是啥滋味?我只是本能地点点头,父亲就买下了,随手在身上擦了擦,交到我的手上,示意我可以吃了。

谁知,看是诱人,实则酸掉下巴的果子,与山村里熟透了的毛桃和山梨甜甜的味道,还真没法比了。我咬了一口,难以下咽,又不舍得扔掉,毕竟那是父亲花钱买来的。就这样,我一路手捏红果,走街串巷,就医看病,直到太阳西斜,果子硬是被我带回了山村。后来,才知道它的中文名叫“西红柿”,学名叫“番茄”,原自海外的“舶来品”,也足见那时物资的匮乏和乡村的闭塞。

乘船过渡变得频繁,是大姐嫁到了漳湖后的事儿了。漳湖原是长江北岸的一片滩涂湿地,修筑了长江同马大堤后,阻断了江水侵入,漳湖便成了可以耕种的圩区。那时大伙儿管迁入地漳湖,称之为“前方”,迁出地则称之为“后方”。姐夫一家是从焦赛湖畔一个叫红旗的村庄搬迁过去的。

大姐的远嫁,成了母亲不舍的牵挂,她一次次颠跛着小脚跑到焦赛湖岸边,远眺大姐生活的东方,巴望着大姐的身影出现在渡口。从太阳偏西静候到夜幕四合,母亲在渡口边将自己站成了一尊雕像。日子长了,大姐生儿育女,与公婆分了家,抑或是被繁重的农活和孩子的牵扯,她如一粒蒲公英种子,飘落在漳湖圩区这片贫脊的土地上,顽强地扎下了根。

每年夏日,渡船上方无遮挡的船棚,船舱内闷热异常,我们这些半大的少年,干脆从船上跃入水中,与渡船击水同行,船老板也会自觉地放慢划船的速度,和着我们同行的节奏,累了喊我们快些上船,免得生出事端。多年后,每当我在军营武装泅渡训练时,不由得想起当年顽劣时的情景,心生对摆渡夫妇的感激之情,是他们的宽容,才使得我提早练就了敢于搏击风浪的好水性。

18岁那年深秋,当我穿上肥大的军装,再次踏上焦赛湖那叶扁舟,告别故土,远赴南国营盘时,面对故乡,面对扁舟,我深深地弯下腰去,深情鞠躬,然后转过身来,迈开大步,走向山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