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记忆,从来都与一缕绵长的稻香紧紧缠绕。我生在皖中平凡的乡村,长在一片连绵起伏的稻田旁,从小到大,跟着父辈躬身田间,拔秧、插秧、收割、碾米,是闻着清浅稻香,吃着热腾腾的稻米饭长大的孩子。
漫漫岁月流转,四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走过万千烟火,看过四方风景,心底最柔软、最难忘的,依旧是童年里,漫山遍野、随风飘散的稻花香,那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是藏在烟火里的温柔时光。
儿时的乡村,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没有高楼林立的拥挤,目之所及,皆是层层叠叠的稻田,一年四季,田野都有着不一样的景致,而稻香,从秧苗破土的那一刻,便悄悄漫遍乡间的每一个角落。
春日回暖,冰雪消融,沉睡了一冬的稻田渐渐苏醒,父辈们忙着整理田地,翻耕泥土,为育秧做准备。小小的秧苗,在温润的泥土里悄悄萌发,嫩绿的芽尖顶着晶莹的露珠,一点点舒展枝叶,没有浓烈的香气,却带着泥土的清新、草木的温润,淡淡的清香随风飘散,漫过田埂,绕着村落,是最清新自然的味道。
那时的我,尚年幼,却早已跟着大人奔赴田间,学着做农活。春日拔秧,是童年最常做的事,光着小脚丫,踩在松软温润的泥土里,冰凉的泥水裹着脚尖,格外惬意。指尖抚过嫩绿的秧苗,轻轻一拔,带着泥土的秧苗便攥在手中,一根根,一丛丛,稚嫩的秧苗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不浓烈,不张扬,却沁入鼻尖,留在心底。
这时,田野的风轻轻吹过,整片秧苗随风起伏,清香弥漫在整片田野,蓝天白云之下,绿意盎然,皖中的乡村田野,就此铺就一幅温柔的田园画卷,连风里都是清甜的气息,让人满心欢喜。待到盛夏,稻谷抽穗扬花,便是稻香最浓烈、最醉人的时节……
稻穗悄悄抽出细碎的稻花,没有娇艳的姿态,却有着沁人心脾的芬芳,微风拂过,千亩稻浪翻滚,浓郁的稻香扑面而来,飘遍村落、飘满田间,深吸一口气,清甜温润的香气直抵心脾,扫尽所有燥热。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晚霞铺满天空,我总爱独自走在窄窄的乡间田埂上,看稻浪翻滚,闻满院稻香。
田间蛙鸣阵阵,蝉声悠扬,此起彼伏,清脆悦耳,与阵阵稻香相融,成了童年最动听的歌谣。没有繁杂的琐事,没有尘世的烦恼,脚下是松软的田埂,身边是翻滚的稻浪,鼻尖是绵长的稻香,耳边是自然的鸣唱,整个乡村安静又祥和,宛若世外桃源,藏着童年最纯粹的快乐与安宁。
每到秋收时节,稻田褪去青绿,换上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弯下了腰,漫山遍野一片金黄,稻香里多了几分成熟的醇厚,满是丰收的喜悦。我跟随大人们早早拿起镰刀,奔赴田间收割稻谷,镰刀挥舞间,金黄的稻穗纷纷倒下,醇厚的稻香愈发浓烈,混着阳光的暖意,飘满整片田野。
我跟在大人身后,捡拾散落的稻穗,看着汗水顺着父辈的额头滑落,滴进脚下的泥土里,才懂得每一粒稻米的来之不易。阳光洒在金黄的稻田上,洒在忙碌的身影上,田间满是欢声笑语,丰收的喜悦,伴着醇厚的稻香,藏在童年的每一段时光里。
收割后的稻谷,经过晾晒、碾磨,变成白白胖胖的大米,下锅蒸煮后,热气升腾,浓郁的米香满屋飘散,简简单单的白米饭,软糯香甜,是儿时最珍贵的美味。一日三餐,稻米饭滋养着我长大,稻香也从田间,融进了一日三餐,融进了烟火日常,陪伴我走过整个懵懂年少。
童年时代的我,从不知乡愁为何物,只觉得田间稻香,是寻常可见的风景,田间劳作,是平淡无奇的日常。总盼着快快长大,走出乡村,去看远方的世界。却不曾想,那段浸着稻香、伴着泥土、满是烟火的童年时光,成了往后岁月里,最珍贵、最难忘的回忆。
光阴匆匆,四十年弹指一挥间,世事变迁,岁月流转,我早已告别年少,离开故乡,奔走在尘世烟火之中。每每重回故里,放眼望去,故乡的稻田依旧连绵起伏,田园风光依旧温婉如画,清风拂过,稻香依旧,田间的一草一木,一田一埂,都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岁月更迭,田间种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那缕稻香,历经岁月,从未改变。
如今,每每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稻米饭,醇厚的米香萦绕鼻尖,脑海里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童年乡间的模样:嫩绿的秧苗、翻滚的稻浪、绵长的稻香、清脆的蛙鸣、窄窄的田埂、忙碌的身影……一幕幕画面清晰如初,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原来,藏在乡间烟火里的稻香,早已深深烙进我的生命里。它不仅是田野的芬芳,是岁月的印记,更是我整个童年的底色。那一缕淡淡稻香,裹着儿时的纯真,藏着乡间的温情,载着故土的牵挂,在岁月里缓缓流淌,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多少年,都能让我找到心灵的归宿,想起年少时光,想起故乡故土。
岁月不言,乡愁绵长,历经世间万千滋味,最难忘的,依旧是故乡稻田间,那缕清浅绵长、温润人心的稻香。那稻香里,藏着我无忧无虑的年少岁月,藏着我最纯粹美好的童年,更藏着我割舍不下的故土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