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美的东西都令人动容。
比如一幅至美的画、一本难忘的书,比如青春、爱情,比如一首古老的情歌……
音乐最美。没有什么能像音乐那样触及我的灵魂,也没有什么能像音乐那样使我脱离庸俗,接近崇高。在音乐的世界里,更多的时候,我是在寻找自己,寻找躯壳以外那个叫做精神的东西。当我在音乐里同贝多芬的《月光曲》、巴赫的《音乐的奉献》、莫扎特的《费加罗的婚礼》相遇时,我便找到了那个渴望安慰,渴望完善的自己。
钢琴灿烂的鸣响具有一种贵族气息。阳光透过落地的丝绒帷幔映射进来,映在钢琴上,映在琴键上修长的跳跃着的手指上。于是,手指上便流出阳光的味道、流水的清凉、风中树叶的脆响……钢琴的黑白键盘如同阶梯,引领我通过快乐的门槛,体味到那至纯的宁静与安详。小提琴营造的是一种凄美的心境。它使人想到圣桑的《天鹅》、马斯涅的《泰伊思沉思曲》,想到忍着双足的剧痛跳舞的海的女儿。大提琴则似历尽沧桑的男人在深沉地诉说往事,就像文学作品中的罗切斯特、桑提亚哥。
萨克斯是我最偏爱的一种乐器,它似乎与我有着某种心灵感应。那种令人心颤的阴柔之美,极富于情调,能幻化出最美的意境,幻化出黄昏醉人的落日,夜半冷寂的悬月,以及闪烁的霓虹灯,迷醉的酒吧。萨克斯是生活中的抑郁的诗人,唯美、浪漫,是理想主义者。我也比较喜爱长笛的空灵、秀远。幽冥的乐声里,总有风儿摇动树梢,有弦月如钩,也有宿鸟幽鸣、女子低泣……
聆听恩雅使我有种灵魂相遇的快感。那是怎样的一种感动啊!当恩雅的《树的回忆》倾泼而来,瞬间便将身心浇淋得透湿,我便有一种灵魂将被触动的惶然。
音乐大而广地漫了过来,天地一片混沌,地气、云雾里有人流在缓缓前行。一种空灵飘渺的合声若有若无地从天外传来,合声愈渐清晰,生命途中旅人的脚步也愈加坚定。这时,低缓肃穆的钢琴声幽幽渺渺地响起,天地的帷幕也随之徐徐拉开。云霞散开,一道曙光透过暗夜映射过来,渐渐地,我仿佛被一双暖手托举,灵魂随着音乐上升,我沉浸在一种博大、安宁与祥和里,沉浸在音乐的关怀与爱抚里。恍惚间,我似一只鸟,在天风中鼓动双翼做优美的滑翔;似一片婉转轻飏的秋叶,在空中幸福地颤栗;又似一尾游鱼,在倒映着百合花的池塘中静息。音乐里有洁净的远空、湖泊,有诗意的秋林、大地,有摇篮边母亲的低语,婴儿的微笑,植物的生长,花儿的开放,也有音乐的精灵在飘着云雾的山谷间曼舞……
恩雅的音乐更像是一种背景音乐,在那种无边的广大里,每一个个体生命都将被淹没,融合于整体,而恩雅那来自云间的带有鼻息的呢喃,空明而幽远,没有张扬,没有矫饰,而是灵魂的应答与咏叹。
我一直对非洲民族心怀一种悲悯,更热爱他们在咀嚼命运的同时,用血泪凝成的音乐。黑人歌曲《老人河》《马车从天上下来》《肯塔基老家》以及《老黑奴》,都具有一种深沉,凝重的美质。歌声里有昔日约旦河边开满鲜花的原野,牧场上的家,有祖先未曾被奴役时的快乐的田园生活,也有悲伤与愤怒;终生漂泊的吉卜赛民族的音乐,节奏明快、奔放。可是,在那欢快的音响里,仍流露出一种生命深处的悲哀,那是音乐本身所掩饰不了的岁月的划痕。他们没有家园,山川、溪畔、郊野便处处为家,既使风餐露宿,也不忘在尘土飞扬的人生旅途上,歌唱生活,咏叹生命。天性自由、乐观的吉卜赛民族,不属于社会,而属于自然。
音乐最能拨动人们内心那根温柔的琴弦。一首儿时的歌谣,一曲家乡小调,也能让远游的汉子无言落泪,生日之歌、婚礼进行曲,记载着我们生活的绚烂,而那些古老的情歌,则带着隔世的风尘走进我们的灵魂,在岁月的风中,我们似乎依旧在等待那个千年的爱人……
音乐里有什么向我们流来,也有什么又随之而去,那便是时光的足迹。
当夏末日子里的一片叶子随风飘落,我便听到了秋天的音乐,秋天的叹息;当窗外觅食的麻雀,携带着雪花在枝间飞来飞去,我便看到冬天正慵懒地偎在炉边,静待春天那曲风中的长笛……
在我们的内心也有一种音乐。
只是日间的喧嚣隐遁了它的声息,也使我们失去了倾听的耳朵。如果我们肯洗去心尘、守住本性,那么,我们便能听到一种醉人的天籁,它从我们的内心出发,又与广大融合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