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剧《红楼梦》自2021年首演以来,场场爆满,一票难求。东方古韵如风弥漫,剧情始于黛玉坐轿入府,终于宝玉归彼大荒,讲述宝黛爱情悲剧、金钗悲欢离合。诸多“追梦人”因为一部剧,奔赴一座城,成为铁杆“红粉”。《红楼梦》何以 一舞倾城,长红舞台?
一问:何以建构叙事体系
无声之戏,何以传情?舞剧无言,却有千言万语藏于肢体的起落之间。
创作者深谙中国传统章回体小说之妙,创造性地运用中国古典小说章回体叙事体系,将洋洋百万言,凝练为“入府、幻境、含酸、省亲、游园、葬花、元宵、丢玉、冲喜、团圆、花葬、归彼大荒”十二个舞段。一幕一世界,一曲一悲欢,浑然一体,回味无穷。
十二个舞段如何串联?主创团队抓住《红楼梦》原著精髓,抽丝剥茧、重新解析、力求简约,从中抽出两条线,串连剧情。一条是明线,是宝黛爱情,一条是暗线,是家族兴衰。两线并进,节奏自然,伏笔精妙,衔接丝滑,用当代舞剧语汇为观众呈现一个完整的故事。
入府、含酸、冲喜几个舞段,宝黛之间从青梅竹马到生死离别,叙事简约流畅,演员驾驭自如。省亲舞段是家族兴衰的分水岭,大观园的金碧辉煌,映照元春内心的黯然凄楚,隐喻贾府与宫廷的微妙。随后的几个舞段,剧情跌宕起伏,个人命运、家族衰落,相互交织,直至群芳飘零,归彼大荒,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雪。
舞段之间衔接流畅,章回之间悬念暗藏,观众随着剧情走,心境跟着场景变,情感与剧中人和合共鸣。
二问:十二金钗何以站C位
红学家俞平伯先生对《红楼梦》有精辟见解,“最精彩的地方,即感动人心的所在,是追求个性解放,歌唱恋爱自由,提高女性地位,这是本书一望而知的突出之点。”舞剧将她们推至中央,立于C位,是致敬,也是正名。
“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剧中元宵、花葬两个舞段,十二金钗并肩而立,她们不再是宝玉故事的注脚,而是自身命运的主角。林黛玉的才情、薛宝钗的端庄、王熙凤的机智……曹雪芹先生笔下那群“各美其美”的鲜活女子,在舞剧中获得了独立的审美与悲情,她们是大观园里最美的风景!
十二抹颜色代表十二金钗,不同的境遇、不同的视角、不同的情感,而又交融在大观园的场景中,青春的气息、多元的感受,极易引起年轻观众的共情。当她们在舞台上,一回头,看着你,往前走,那个力量感,如宝剑,十年磨一剑,在舞台上磨练出来的。
全剧以花贯穿,以花寓意女性的生命,鲜花、落花,也有烟花。舞剧中十二位姑娘对应十二朵鲜花,用花的元素象征花季女孩,她们如花,在最美的年华绽放与凋零;她们似水,有着最清澈的灵魂与最柔软的坚韧。游园、团圆舞段,演员身姿摇曳、衣袂飘飘,如清风徐来、水波荡漾,灯光洒落似凌波仙子。将她们推至C位,是创作团队对原著最深刻哀悼与最高致意,同框是团圆,也是离散,聚散相依,生如夏花、死如秋叶,在绚烂与静美中,传递美的悲剧和悲剧的美。
三问:何以成为90后的青春回想
曹雪芹在两百年前,写尽了青春的绚烂与哀愁!
舞剧《红楼梦》,是一群年轻人集体投票的选择,他们渴望把经典搬上舞台,追逐古风、国潮正成为年轻人的时尚。观众穿着汉服,妆容锦绣,手执罗扇,与“梦中人”一起呼吸,这是一种情感认同和文化自信。
年轻人选择《红楼梦》,愿做“红粉佳人”,是因为曹雪芹先生,早在200多年前,读懂了青春,俘获了年轻的心。青春是一把钥匙,打开红楼梦的密码,就走进了曹雪芹的内心。早有学者断言,《红楼梦》是“一支绚丽的燃烧着理想的青春浪漫曲”,它的艺术世界异常迷人。
年轻人的选择要用青春的方式打开。舞剧精彩之处,就是对东方美学的诠释。曹雪芹的红楼世界,从审美开始,执著于追求美的人性,通过环境、服装、色彩、声音、氛围等诗化表达。在创编过程中,他们对照清代画家孙温红楼梦绘本,仔细揣摩每一个场景、人物、服饰、色彩以及挂件,力求还原真实。在编创人员的眼中,曹雪芹已把东方美学诠释得淋漓尽致,唯有守正,方可出奇。他们最大限度地忠于原著,每一幕布景的形象与色彩,都遵循原笔原意。舞剧成为视觉上的饕餮盛宴,尽情展示了东方美学的意蕴。
也许有人会对“花葬”舞蹈风格突变成现代舞而存疑?对十二金钗同时出现在舞台上有疑问?细思细品,更觉这个舞段设计的艺术升华。如果说,前几个舞段是忠于原著、还原经典,花葬则是对原著精神的深层次挖掘,用当下视角审视十二金钗,她们披头散发,甩掉外衣,欲要打掉身上枷锁,渴望生命的自由。注入现代舞蹈风格,让舞蹈张力更为强烈、人物情绪更为鲜明、舞台氛围更加浓郁,真正呼应了曹雪芹反对封建礼教、男尊女卑的理想境界。当十二金钗一袭素衣,缓缓回望时,是对生命的哲思,对青春的念想,观众从舞者扭曲的肢体、痛苦的表情中,体会到那份挣扎与不甘。
四问:何以口碑与票房“兼美”?
舞剧《红楼梦》走过41座城市,上演396场,受众近60万人,数字背后,是一场艺术与市场的“双向奔赴”。
数据的背后是价值。主创团队对艺术的极致追求,创立了独有的市场品牌和文化口碑;从当代青年文化需求的深刻洞察中,找到了艺术与商业跨界耦合的通道。从深耕经典文学到社交平台种草,从“一票难求”到全国巡演,从衍生文创开发到拓展商业边界,打破了“单一票房”魔咒,实现了口碑与票房双丰收。
艺术价值与商业价值绝非“鱼和熊掌”。江苏大剧院的网络调查显示,《红楼梦》观众的平均年龄在27岁,舞剧“圈粉年轻人”,是核心票仓和自发传播者。导演黎星在视频访谈时,直言市场和票房是最重要的环节。商业为艺术注入信心,艺术为商业赋予灵魂。创编时的坚守,做掷地有声的产品,让艺术与商业共舞,才能收获艺术价值与商业价值的“兼美”。
舞剧《红楼梦》喜摘第十三届“荷花奖”,在巅峰对决中脱颖而出,标志着在编导、表演、舞美、音乐、服装等方面都达到了最高艺术水准。李超坦言,创作是艰辛的过程,“是99%的黑夜,只有1%的天亮”。执着追求“1%的天亮”,也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当清晨的阳光,照在奖杯上,如一滴水定格在荷叶上,晶莹剔透,清香四溢。
五问:经典,何以走得更远
87版电视剧《红楼梦》被誉为“中国电视史上的绝妙篇章”,是慢时代的绝响。
在那个愿意为艺术慢下来的时代,红学大咖把脉原著精髓,王扶林全国海选演员,精心打磨三年,王立平用灵魂谱写不朽音乐,演创团队死磕剧本、把自己活成剧中人,他们用认真、笨拙的精神,为观众奉上封神之作。《红楼梦》是旷世之作,87版电视剧是巅峰之作,200多年的接力传扬,如双子星闪耀在文学的天空。
那是一代人的虔诚,也是一部经典的不朽。
舞剧《红楼梦》成为爆款,预示着中国古典文学在年轻人中复苏,也意味着打开经典的方式已呈多元化。黎星和李超在创排戏剧文本时,舍得下慢功夫,深知慢下来,才是真的快。他们走进曹雪芹纪念馆、江宁织造府等现场采风,回望历史背景,感知文脉气息,阅读历史资料,光打磨剧本,足足花了20个月,他们立下“百场如一”,力求在精神上接近原著,舞台上赋予当代审美,为传世经典注入活力。这群90后观摩87版《红楼梦》,从老艺术家身上,学到的是一种精神,是一份敬畏,这种精神薪火相传,日月相伴。
《红楼梦》已走进高中教科书,在少年心中撒下一把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于润物细无声中陶冶情操、熏陶气质、提高审美,悄然完成播种使命。新媒体时代,年轻人用国风潮玩,通过服饰装扮、人物造型,与喜爱的剧中人牵手共情,把文化融入日常,日用不觉,当他们走在大街小巷,如一道流动风景,让经典成为风尚。数字时代的到来,《红楼梦》又掀起新的创作热度,为多元传播提供不竭的源泉。
舞剧《红楼梦》的火爆,引发了重读红楼热。李超说,“《红楼梦》这个题材,我们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站在曹雪芹先生的肩膀上,我们要呈现的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力量,东方美学的力量。我们的根永远深系传统,但面向的观众、创作的方向,永远是未来。”这段话颇有分量,表明年轻一代艺术家正在成长成熟。这几年,历史剧大热,如《司马迁》《杜甫》等,深受观众喜爱,在历史长河中,早已被刻在墙壁上,缝在衣服里,行走在街巷中,浸润到国人的血液里,如一束光,照亮当下,生生不息。
六问:何以民族的,成为世界的?
《红楼梦》不仅是文学瑰宝,更是理解中国的一扇窗。
《红楼梦》作为世界文学瑰宝,从1790年代,《红楼梦》首次走出海外,如今已有30多种语言,150多个译本。英国《每日电讯报》评出亚洲十佳小说,《红楼梦》霸气上榜,位列榜首。
舞剧《红楼梦》首秀狮城,好评如潮,满足了海外知音的心愿。“层层的舞台和活动背景变幻无穷,时见气度,时见优美,时见豪迈”。观众现场领略《红楼梦》的情感深度和美学高度,赞誉是一部诗意之作,是一场视觉与心灵的盛宴,为东方美学的瑰丽所倾倒。
为什么《红楼梦》海外朋友圈不断扩大?贯穿全书的思想是人类共同关注的话题。集中体现在三大核心要素:一是爱情主题,爱而不得,如宝黛之恋,似东方“罗密欧与朱丽叶”,总能触及人类共通的情感价值;二是人文关怀,书中无论是个体命运,还是家族兴衰、时代背景,每个读者都会对标,有自己的感悟;三是东方美学,这是最具民族特质的。美,作为人类共同的向往,东西方有不同的美学标准,《红楼梦》展示的中式美学,是含蓄、内敛、天人合一,与西方的奔放、率真,反差强烈,这是精神气质的差异。一位美国汉学家万分感叹,“深呼吸,保持镇静,扔掉救生衣,一跃而入,欣赏这部杰作——它不仅是亚洲的,更是世界的”。
舞蹈是最好的抒情方式。闻一多先生曾说过,“舞蹈是生命情调最直接、最尖锐、最单纯、而又最充足的表现”。舞剧从诞生到趋于成熟,就是东西方文化融合的世界语汇。舞剧《红楼梦》走向国际舞台,让更多人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向世界展示东方美学独有的韵味与魅力。
梦未醒,舞未央!
从纸页到舞台,从颗粒的文字到动情的光影,《红楼梦》如一盏不灭的灯,照亮一代代人的心灵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