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在楼的顶层,带有南北两个小露台,各十多平方米。妻爱养花,我喜种菜。于是,各得其所,南露台由妻侍弄花草,北露台归我种植蔬菜。
我请来泥瓦匠做了北露台地面的强化防水,自己动手从江边建筑工地拉来黑油油的深层沙壤土,再买来砖头把四边围住,在持续两三个月的苦干下,一块像模像样的小菜地弄成了。
这块小菜地,让空中的家顿时接了地气,打理这块小菜地,也成了我工作之余最好的放松。它屏蔽了城市的喧嚣,滋润了干涩的眼睛,沉淀了焦躁的心。泥土的气息,唤醒了我被压抑的感觉记忆,也培育出生活的田园话题与诗意。以至一两年后,妻侍弄的南露台,也换成了一盆盆的蔬菜。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长江边的芜湖,此时正是瓜类、茄果类、豆荚类蔬菜自然播种的季节。今年,北露台的小菜地我选种了黄瓜、苦瓜和瓠子,南露台的陶土盆里妻选种了辣椒、茄子和西红柿。
菜秧栽下后,天气很配合,雨水不多,有助于控水,使其根系向下深扎。入夏前,雨水增多,菜秧迅速生长,我用竹竿为瓜菜搭起架子,妻则开始为辣椒、西红柿整枝打岔。5月中旬,鲜嫩的拍黄瓜已摆上我家的餐桌,而苦瓜和瓠子才刚刚开出粉黄和洁白的花。清晨,站在小菜地边欣赏,时浓时淡的茉莉花清香扑鼻而来,那是苦瓜的花香。原来苦瓜的苦,源自于袭人的花香呀。
不知不觉间,瓠子结出了毛茸茸的小果。细看,不对呀,这小果怎么变成了“人参果”?是葫芦!这可是种菜以来的头一回。我说:葫芦也是瓠子。妻说:葫芦谐音“福禄”,我们家福临门了。
由此,小葫芦的生长成了我和妻的关注点。很快,青绿色的小葫芦,一个个从藤叶下垂挂下来,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地在风中摇曳,似钟摆、似风铃,萌萌的,煞是可爱。我说:过几天就能吃上新鲜葫芦了。妻说:多好看,舍不得摘呢。
其实,我和葫芦是“老熟人”,小时候在皖南农村老家,葫芦是各家每年必种的。房前、屋后、篱边,点种上葫芦籽即可,像南瓜、冬瓜一样,无需人多看管。嫩葫芦清炒吃或做汤,味道清甜可口,若味道发苦,则不能食用。后来才知道,葫芦在持续高温、干旱或土壤贫瘠等极端生长环境下,会刺激产生更多的葫芦素,而葫芦素不仅会让葫芦产生苦味,还具有一定的毒性。因此,在烹饪葫芦时,切不可以为其苦味可以“清火” 。
完全成熟的老葫芦用途很多。在农村,将大个的单肚老葫芦对半锯开,抠去籽馕,就是葫芦瓢,所谓“一个葫芦两个瓢”。至于俗话“说一个葫芦就是一个瓢”,则是形容人愚呆缺乏灵活性了。葫芦瓢轻巧又耐用,除了舀水,还能搲(wā)米、面等。《论语》中,孔子称赞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这“瓢”就是葫芦瓢。若将双肚的老葫芦锯掉嘴,用铁丝等把籽馕掏出来,再配上塞子,就可以做成酒葫芦了。还有,在老葫芦“大肚子”的上方挖个孔,掏出籽瓤,将蔬菜种子分包塞进里头,堵好口子,吊在屋内高处,能防鼠防霉,是上好的袖珍“仓储”,这在《王祯农书》中都有记载。孩子们学游泳或玩水,有时也会带上老葫芦,权当如今的“跟屁虫(气囊)”和水球。
葫芦谐音“福禄”,皖南农村人家常把葫芦挂在门框的右侧,寓意“福禄无边”;也有在屋檐下挂两个葫芦的,寓意“福禄双全”。
在我和妻的照料下,小菜地藤架上的葫芦越长越大、越挂越多。天气也越来越炎热了,夏夜睡前,搬把小椅子坐在小菜地边,一边摇着折扇,一边看着月下的葫芦,别有一番意境。月光透过藤蔓投下纠缠不清的影子,有些凉意的夜风吹过,藤叶沙沙低语,葫芦轻轻摇晃,这一刻,人被羽化了。
读过《红楼梦》的,都会对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留下深刻印象。在曹雪芹的笔下,“葫芦庙”“葫芦僧”“葫芦案”都隐喻“糊涂”。在乱判葫芦案中,门子(当年葫芦庙里的小沙弥)的糊涂,是精明过头的糊涂,而贾雨村经门子提点后的乱判,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二人的结局,门子被贾雨村“远远的充发”,而贾雨村自己也终落得个“因嫌纱帽小,致使枷锁扛”,令人可悲可叹。
在中国民间传说的八仙里,有两人背着葫芦,一个是位居八仙之首的铁拐李,一个是倒骑毛驴的张果老。太上老君厚爱铁拐李,赐他两件宝物:葫芦和拐杖。这葫芦内部自成一片天地,能随心所欲变化大小,装载世间万物。铁拐李在修行过程中,悬壶济世,施药救治百姓,终成正果入仙,被尊为“药王”。而张果老的葫芦,是不能变化大小的黄皮自然葫芦,能化解“煞气”,他云游四方,宣唱道情,劝化世人,象征着人间的福寿与吉祥。
葫芦为中国历代诗词歌赋所吟咏,尤以宋代为盛,元代、清代次之。
宋代诗词追求“理趣”与“意象”融合,而葫芦能容能藏、能仙能俗、以小见大的特性,正是最好的载体。黄庭坚的《葫芦颂》:“大葫芦乾枯,小葫芦行酤。一居金仙宅,一往黄公垆。有此通大道,无此令人老。不问恶与好,两葫芦俱倒。” 通过描述大、小葫芦的命运,提醒人们要保持开放的心态,理性地看待人生的选择。陆游的《刘道士赠小葫芦》:“葫芦虽小藏天地,伴我云山万里身;收起鬼神窥不见,用时能与物为春。”则以葫芦的微小形体象征浩瀚宇宙,强调外在形骸无法禁锢精神世界的广博。
元代诗词散曲在多文化背景下,形成了隐逸主导、世俗化倾向和宗教色彩浓厚的特征,而葫芦长于乡野、腹藏五湖,正合时宜。卢挚的《殿前欢·酒杯浓》:“酒杯浓,一葫芦春色醉山翁,一葫芦酒压花梢重。随我奚童,葫芦干,兴不穷。谁人共?一带青山送。乘风列子,列子乘风。” 全曲大气超然,显示出一种“酒”中的“任真”之美。李道纯的《咏葫芦》:“灵明种子产先天,蒂固根深理自然。 逐日壅培坤位上,依时浇灌坎宫前。 花开白玉光而莹,子结黄金圆且坚。 成就顶门开一窍,个中别是一坤乾。”则借葫芦言道,具象化阐述了道家内丹修炼的奥秘。
明代诗词受政治高压与复古思潮影响,整体成就不高,写葫芦的也较少;而清代诗词在流派争鸣、社会变革的推动下,形成了丰富多元的格局,以葫芦为题材的诗词亦是如此。最为别致的是万树的《葫芦诗·渔父辞》,这首以葫芦形编排文字,通过48字首尾字相接,构成的56字七律回环诗,描绘了湖光秋色中渔人垂钓之景,末句“咏成依样画葫芦”点明诗体特征,暗含自嘲与超脱之趣。最令人惊诧的是,乾隆皇帝弘历亦留有多首咏葫芦器的诗。
至于以葫芦为题材的书画,有宋以来亦名家辈出。如宋代的法常,元代的吴镇,明代的徐渭、八大山人,清代的金农、吴昌硕、齐白石等,他们留下了许多传世的“葫芦画”。如今,葫芦文创产业更是推陈出新、蓬勃发展, “小众乐器”葫芦丝也逐渐成为“大众乐器”。 2024年,“葫芦艺术”被列入国家级非遗扩展项目。
倏忽之间,夏已入季,立秋将至。小菜地藤架上特意留下的两个大葫芦,表面已木质化。这个春夏与葫芦的不期而遇,赋予生活以新的内涵和感悟,也添了新的情趣与怡然,我和妻期待着来年春夏再与葫芦相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