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猪草

曹锦平

版次:8  2025年03月11日

在中国文化中,家和猪是分不开的。《说文解字》对“家”字的释义是“从宀从豕”,“宀,交覆深屋也。”“豕,彘也。”“家”的本义就是房子下面有一头猪。

养猪又与农耕息息相关。农谚道,“猪为家中宝,粪是地中金”“栏中无猪,田中无谷”“不养猪不养牛,地里好比硬石头”。猪粪是重要的农家肥。

我儿时的农村还是生产队时代,社员家庭养猪是最大的“副业”,也是国家允许和鼓励的,因此,家家户户养猪。一般家庭多喂养两头猪,正月里抓小猪,下半年出栏,一头猪交售给公社食品站,毛重一百好几十斤的猪,收购价有几十块钱,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一头猪作为年猪,杀了过个“肥年”,如此循环往复。

“养猪无巧,窝干食饱。”记忆中,母亲不仅将家中的剩饭剩菜,就连涮锅水、洗碗水都要积存起来,炆猪食时加进去。炆好的猪食舀出放进猪食桶里,再放上少量的米糠、麦麸等精饲料,一日喂三顿,一次一大桶,我常和母亲一起用木棍抬到猪栏喂猪。

于是,讨猪草便成了那个时候孩子们放学之后的生活常态,不仅如此,猪草讨回来后,还要剁猪草。我是喜欢讨猪草的,但我不喜欢剁猪草,因为剁猪草累人又枯燥。有一次,我心不在焉地剁着,结果一刀剁到了左手食指上,至今长长的疤痕仍在。

讨猪草给我的感觉是别样的,它是那么地贴近自然,那么地与儿童的心性合拍,猪草的清香、蝴蝶的纷飞、蛙虫的跳跃、云雀的歌唱,为我们那一代农村孩子的童年涂上了一抹鲜亮的青绿。

一只竹篮或拎或挽在手里,竹篮里放着小铲刀、小镰刀,我跟在姐姐后面或自己单个或喊上邻家伙伴就出发了,田埂上、荒地里、圳沟边、小河旁,四处留下了我们的小脚印,我们把春天的娇嫩、夏天的繁茂、秋天的成熟、冬天的萧瑟都装进了竹篮。

由此,我认识了许多猪草,如蓬蒿、蒲公英、马兰头、车前草、淡竹子(鸭跖草)、野茨菇、野豌豆等,我还在讨猪草中,认识了天门冬、桔梗、薄荷、天南星等中草药。我最喜欢春夏天挽起裤脚下到绿油油、软塌塌的秧田里一边拔鸭舌草,一边捡田螺,既除了秧田的害草,又得了美味佳肴;我还喜欢盛夏约上小伙伴,到河堰里捞水草,一个猛子扎下去,手在河底一搂就是一大把,捞足水草,铺在河滩,水草沥水曝晒时,自己也晒干了小衣服、美美地睡了一小会。揉揉眼、伸个懒腰,然后挑起两只盛满水草的簸箕或竹篮,和小伙伴一路快跑、晃晃悠悠回家……

讨猪草,有时会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惊喜。春夏天,会不期而遇一丛红得透亮的刺莓,运气好还能捡到一窝褐色的野鸡蛋或带有灰色斑点的竹鸡蛋;秋天,可以摘到蛇泡(蛇莓)、糖罐子(金樱子),还可以“搂草打兔”,捞水草时,连带捞河蚌,采野莲蓬和鸡头米。鸡头米叶面上下、茎、果实都长满了扎人的硬刺,采捞时要格外小心。剥鸡头果前,要先用鞋底踩住在地上摩擦掉刺,鸡头米的茎梗,撕掉带刺的外皮后,可以生吃,也可以带回家做菜。

更令人难忘的是家庭的温暖。为了减轻孩子们讨猪草特别是冬天讨猪草的负担,社员家庭自留地都尽可能多地种红薯,红薯藤是优质猪饲料,秋天红薯收获后,将红薯藤晾晒干储存起来,作为冬天的猪饲料;再就是种冬萝卜,为猪提供冬季青饲料;各家门前的看家塘里,也多放养水葫芦、水芙蓉或菱角,随时可以捞起喂猪。孩子们自小都比较懂事,讨猪草时往往一家大小孩子一齐出动,叽叽喳喳,其乐融融。

在讨猪草、剁猪草、炆猪食、喂猪的过程中,我也懂得了猪的一些习性。如小猪长骨,需要多跑,大猪长膘,需要多睡;小猪怕冷,大猪怕热,大小猪怕湿。母亲还告诉我,养猪要养双,一个猪栏最好养两头猪,这样猪会抢食,吃得多,长得快;如果一个猪栏只养一头猪,猪就会挑食,吃得少,长得慢。

时光流逝,岁月有痕。儿时,一竹蓝猪草曾是那样的重、又是那样的轻,如今,讨猪草的孩子已经远去了,成了我乡愁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