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观天下第一潮(下)

张武扬

版次:8  2022年12月07日

今天风平浪静,到下午3:50那大潮形成了长长的白线,但时断时续如同军阵一般。白线渐渐弯曲为一张长弓,能隐隐听到哗哗作响的声音,那道弧线时而在前,时而在后,不停地变化形状。这里的潮头明显高于大渠,可能因为江岸变窄的缘故。我们站在没有护栏的江堤上,咫尺之间,可与潮水直接接触。潮水一路闲云野鹤似的缓缓涌来,隆隆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虽没有“滔天浊浪排空来,翻江倒海山可摧”之势,但是,千万年来,在富饶的土地上划开了一条深深河床的澎湃四溢的力量,完全视我们这些天地间的渺小生灵于不顾,凭着性情发散,恣肆率性地从我们脚下奔突而过。那是一种灵魂上的坦率、美丽和热烈,无论你多么赞叹,多么留恋,它就那么义无反顾地朝前奔,后面的江水跟着在涡旋在摇荡在搅拌,忠诚地朝着一个方向簇拥而去。

头潮后面跟着就是二线潮,这或许是亘古不变的规律。白色的江鸥在潮水上低翔,起伏的潮水却抓不住那飞过的翅膀。据说,乾隆六下江南四至海宁,督办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这一带筑塘治潮,在古老的空间里,恩怨得失早已清淡如水,只留下了许多有悲有喜的旧事。

到了4:10,让人心旌摇荡的潮头涌来了,它延续着一切来自时空的敏感。我们拍照后,就匆匆上车,上游的漂浮物也沿江而下,虽无声息却切割着我们的视线。三轮车夫在招人看“回头潮”。这儿聚集了游客们自带的10多辆小车,车主纷纷发动汽车,沿着江岸跟着赶潮。只见那潮水如鱼鳞般在阳光下翻动,摇下左车窗,我们自驾的小车与潮水时速大致相当,时间仿佛出现微妙的停顿,同步我们的视线,以便更充分地观察潮涌的变化。并肩而行的潮涌,好像在代表大海阐述另一种含义,将巨大无比的空间压缩成一条线,簇拥、摇曳并发散着自己纷沓的意愿。似乎每朵漫漠的浪花都在受阻,都溅起了高高白花。后面则是沙漠似起伏的波浪,浪头至少在2米以上。毕竟已是农历八月底,潮涌的力度变小了,老黄说,如果是八月十五潮头至少在四五米以上。

我们小车加速超过潮头,又看到“一线潮”。这一带位于盐官镇东南观潮亭、镇海塔附近,海塘江面宽度仅二三公里,潮势至此,不仅最盛,而且波澜横陈地齐列一线,快速向我们移来,逐渐拉长,变粗,横贯江面,到近前时,只见白浪翻滚,形成一道丈高水墙,那浪潮幻化为千万匹白色战马齐头并进,浩浩荡荡地飞奔而来。如同水墨画“发干有力”的画法,几笔就拉出了虎虎生机的气势。然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岸边居然还有人钓鱼,恍兮惚兮,仿佛在虚无之境,并不在意那个大潮瞬间的乍然惊现。

车到谈家埭排水闸,我们纷纷下车,观看“龙头潮”。我看了表,此时是4:25。这儿的江面有条暗坝,潮头受阻激起高高的浪花,变化显得迅猛。这是秩序的一个跳跃,所有持相机的游客都在奋不顾身地抢拍照片。惊鸿一瞥之中,悬念和意外成为获取精彩的极致。我估算了一下,这儿潮水时速约25公里,而汽车沿岸行驶时速可达40公里,在江边开车追赶潮头,有充分的时间通过空间置换再次观赏潮起潮涌。

之后,车主们不约而同地相互提醒快走,开车奔到最后终点,也就是离盐官镇西11公里的老盐仓,这是观赏回头潮的最佳地点。远远看去,海塘大堤上聚集了数百人,大家昂首东望,兴奋、期待,这时司机们都开起了赛车,争相抢到最前头到老盐仓。这里的江水深达20多米,2000年修建了江堤,沿江有水泥路,开车看潮十分方便。这儿再往南就是杭州湾了,在北岸隐约能看到雄伟的钱江四桥。这一带江面宽约四五公里,“回头潮”只能在老盐仓这边才能看到,而对面的萧山由于离得太远,浩瀚的江面使对岸难以看见这儿的壮观。

海潮西进,潮头还远在八九百米时,脚下的江水就开始涌动了,出现了微浪。几分钟后,沿岸的潮涌过来,很快就蹿向老盐仓,那潮水似被刺激了一般,迅猛回头又冲向伸入江心的丁字坝,一下子激起七八米高的大浪。怒涛惊竖,都所有的矜持都碎作泼天骤雨,带有泥腥味的潮头返窜塘岸,像是要诱惑、触碰旁观者,所有的人都惊恐地快速后退,许多人甚至发出尖叫,在震撼晕眩面前,人们很自然卸下了所有的身份,还原成孑然一身的原初形态。盛大的绽放是一个过程,而快感只在瞬间。这时观潮也往往最危险。每年中秋前后是钱塘江观潮的最佳时机,“江潮人潮两相涌”,护栏边人山人海,如果观者拥挤特别容易出事。就像一幕正剧,结尾时总是剧情的高潮,而且靠堤的潮头比江中的潮更高。浪花冲天,眼前的景象什么都看不见了。迅疾之后又归于平静,所有的汹涌即刻都消失了。这潮水说来就来,就没就没了,真有个性!我仔细观察了一下,正因为蟒蛇般的老盐仓的阻隔,才使流体力学原理发挥了重要作用。假如老盐仓位置远了,退下来的潮水绝没有这么强的冲力!

潮分大年小年,今年应该算是不大不小之年。据说,今年的八月十五潮头高达10多米,几十万人拥到此处观潮。老黄说,如果遇上中国国际钱江观潮节,观潮者能达百万人次。但是,即使碰巧赶在那时观潮,也无法如此悠哉游哉!言语中那种自豪,让我们深切地感受到,假如没有浩大的江潮,钱塘江该多么寂寞与萧索!

钱江观潮的“一潮数看”在4:50结束,这时候江水放逐一切,所有都被允许,观者也开始散去。假如没有老黄,今天的景区观潮,可能最多只有几分钟,眼睁睁地看那潮水从眼前冲过去,任其一走了之。而我们整个观潮过程用了大约一小时五十分钟。高潮就是激起大浪的那一瞬间,我用相机抓拍到了,尽管不那么专业,但毕竟是自己的体验。我们景区看了精彩的摄影作品展览,据说有的摄影爱好者,为拍最精彩的一线潮、龙头潮、回头潮,要在这儿连拍数日秋潮。那么充裕的时间,对我们而言是可望而不求的。

江潮向无边无际的浩瀚奔腾远去了,江水翻腾的嘈杂声后,是一片异常的宁静。就像饱览风起云落的江南女子,洗尽铅华之后,忧而不伤地闲坐在自家门口,不再在乎时事变幻、世态炎凉。我们兴奋中带点怅然,怅然中带点珍惜与渴望。割断了来龙去脉的片断,就是画卷中最迷人的部分。古往今来的所有邂逅、相遇、追寻和梦想,不管最终是幻灭还是圆满,剔除所有不必要的细枝末节,剩下来的,就是短短的恍然一瞬,而且也就是这么一去不复返,如同再长的律诗,流传下来的往往只是短短的几行——老黄说,这话是当年乾隆的随侍大臣总结的,大概这是这个意思!

钱江潮是用来回忆的。它超越了历史,超越了时光,也超越了生命与生命之间的沿袭。月亮的引力把平凡变成伟大,把瞬间变成永恒,在空阔的宇宙中成就了钱塘江潮化蛹为蛾的独特魅力。在我们的眸子里,自然界的波浪越来越难得出现,激流、瀑布、潮水……往往只能在银幕和电脑中相识。信步到此,希望与钱江潮相遇,见到它激越的眼神,既要善于倾听,也要善于懂得,把它永远盛放在梦境里。遇见这样的江潮,就是遇见最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