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山记 (上)

万以学

版次:4  2022年03月25日

2022年元旦,在合肥与陈剑先生夫妇餐聚。他俩都是从铜陵走出去的佼佼者,且一直对铜陵抱有极深的感情。席间,聊起我们的父辈。陈剑父母是干部,我父母是地道工人。在那个开发矿业的时代,他们都是铜矿的开拓者,铜陵市的开埠者。我们一致认定,我们父一辈的共同特点是生活特别艰辛,但对工作都投入了百分之百、甚至百分之二百的热情与干劲。那是一种真正全身心的投入,以至他们对我们这下一辈,都没花过什么特别的精力来管教。

这唤起了我的记忆。告别他们我回到铜陵,便约了老友稻田和橡树,去爬笔架山。我习惯叫爬山,不叫登山。像笔架山这样的山头并不十分高峻,也没什么名气,说登字总觉太庄重,再说我小时候这山上没有道路,手脚并用的时候常有,此外,爬既有上的意思,也有下的意思,还有在山上横着走的意思。用爬字虽然俗,但贴切。说文乎一点,它比较适合矿山子弟尚未觉醒的身份意识。

我们从立有“工人公园”字样牌楼的地方,开始爬山。冬天的山,有些萧瑟。山上游人很少,只有两三个锻炼的人。上山的台阶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修的,一色青石条,垒得平平整整,有的上面已或多或少积累些青苔,看上去已经有苍桑感了。路径也没有营造迂回曲折,而是依照山势,笔直地伸向山顶。漫山植被很茂密。林叶落尽,除了松树和部分竹丝保持着绿色,竹丝是一种不能成材的小竹,丛生,生命力挺顽强。但那是似披着一层白霜的苍绿,不是春天的那种青翠。沿笔架山脚一周,绵密地植着黑松。这种黑松,长起来很慢,俗称不老松。这些松树还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种植的,转眼过去六七十年了,仍不见高大。在黑松林的边缘,杂树已生长起来,间或还有十分高大的树种,颇有原始次生林的模样了。林下则是缠绕在一起的荆刺藤蔓和竹丝。它们横七竖八,封死了上山的各种小径,使我们只能沿铺设的青石路行走。

记得小时候,这松树林下和未种植松树的笔架山上半部分,都是清朗朗的,是稀稀的杂草和灌木。那时居住在笔架山下的工人子弟,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放学后上山砍柴。当时这笔架山是封山的,正式称呼为“封山育林”,我们认为育林主要是山脚下的人工种植的松树林,至于山上的那些杂树灌木野草,是延伸受到保护,顺便被封的。矿上下了很大的决心,专门成立了由伤病残工人组织的护林队,还沿山脚,以种植的松树林为界,拉了一道铁丝网,阻止人们上山砍柴。砍柴这个词不是很准确,也可以叫割草,但因为不仅是割野草,也砍混在野草中的杂树和灌木,而且砍字比割字更显得用力气,所以我们通通叫砍柴。只要上了山,我们是什么都砍,甚至连松树的枝桠也敢削,但不敢砍松树主干。砍松树主干,就是砍掉了一棵树,真是破坏植树造林了,那是犯罪行为。所以搞到最后,笔架山的松树林,只有上面树冠一小片是绿的,下面都是光溜溜的树干,显得林间空荡荡的。我们这帮子砍柴的家伙,与矿上的护林队形成了长期的拉锯战,总体上我们赢得多。据说,矿上的护林队因为保护不力,没少挨矿上的批评训斥。护林队员都是工人,在某程程度上,他们对我们的行为是睁一眼闭一眼的。但这事儿,我长大后才明白。

当时我们还发明了两个专有名词:叼树棍子和挖树桩子。所谓叼树棍子,即拿把镰刀,专门去找灌木杂树,然后把它们挑(叼)出来砍掉,凑齐一小捆后背回家。这些灌木虽不是木材,但烧起来火力大、火力猛,几根就比得上一捆野草。人们都说,树棍子烧出来的饭也香。但我从未注意到。挖树桩子,就是挖树根,当然不是挖树根做根雕盆景,而是山上柴草都被砍完了,只得把埋在土里的野树灌木的根挖出来,它们比野草、甚至比树棍子都耐烧好烧。现在回想,这对生态的破坏是真正彻底的。

我家住的地方在笔架山西北麓的露采新村。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中期,矿上的生产任务愈来愈重,村里的人口也愈来愈多。矿上在原来的居民村边上,像摊大饼一样,顺次又盖了些新平房。新居民有从工人新村、杨家山村迁来的,还有复转军人、新来的技工,还有“农转非”,即矿上从农村新招来的农民工。每家都得找柴火烧饭,所以我们砍柴的地点也越来越远,笔架山加上周边的罗家村一带,甚至田埂上的野草都被搜罗一空,有时大人们还得跑到812队和大倪村、小倪村那边,才能砍到一点柴火。

直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后,情况起了变化。国家因为煤炭生产量上去了,开始为中小城市及普通城市居民家庭供应煤炭。煤球开始进入普通百姓人家。许多人家这时开始放弃烧柴火。只有真正贫困家庭,还在为了节约一点煤钱,坚持去砍柴。到我1978年上大学时,基本上就没有人再去砍柴了。很多人家依旧保留了柴垛,但很快它们就变成了垃圾。没有人再用柴火烧饭了。真正的改变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铜陵开始推广烧煤气。山上的柴草没有人去砍,植被便得到快速恢复。铜官山矿发展也进入新阶段,资源枯竭,闭坑关破,护林队变得有名无实,没有人管山林了。还引发了几场山火,烧死了人。听说,后来干脆放开了,铜陵县洲圩地区和江北地区的人们可以自由上山砍柴,再后来,因为防火需要 ,想花钱雇人上山砍柴,也雇不到人了。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摆在第一位。在传统社会,自然界提供的柴草类燃料,无法供养日益增多的人类,更是无法保护生态环境。我读过西方传教士写的一本书,描写的是二十世纪初华北的初冬,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看不到任何垃圾,每一片树叶、每一根草、每一砣人畜粪便都被人拣拾回家,少数用作肥料,大多用来烧饭了。反映的就是农耕时代,人们燃料紧缺的生活。从理论推断,只有煤炭、石油等化石燃料才能满足时代需求。这也是农业国家必须转变成为工业国家的内在要求。

笔架山的草木春秋,就是这段历史的一个侧面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