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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 茶

◆李成 2025年09月19日

有一件事,几十年来,几乎每天都要做的,那就是喝茶。我说的喝茶,主要是指泡茶,小时候偶或从别人或自家泡的现成的茶壶里倒一碗茶汤用来解渴,当然是不作数的。

茶的最大好处就是解腻,帮助人消化食物,免得造成食物淤积,不利于人身体健康;另外,茶还能刺激人的神经,让人头脑处于兴奋状态,有益于神思。而要达到这一效果,当然茶要有一定的浓度,从大家共用的茶壶里倒一碗或一杯不带茶叶的茶水,似乎要差点意思。

但说到平生饮茶,还应从早年喝茶壶里倒的茶水说起。最难忘的事有两件。一是上学前,作为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在村里玩,玩的地方之一是独居的李王氏奶奶家,她的女儿嫁到山里,自己孤身一人,便主动照应村里的婴幼儿童。孩子们喜欢在她家门前做游戏,有时玩得口渴了,就向她讨水喝,她便颠着一双小脚,走到灶下,掏出煨在灶膛里的一只陶罐,揭开盖子,倒出一碗茶水给我们。那茶水颜色赫红,近似长大后喝到的祁门红茶。小时候喝不出茶味,只觉好喝,有一种微甜的感觉,一碗下肚,畅快无比。上学后,我一般懒得自带茶水,渴了就随一位同窗到他家解决。他家也有一位老祖母,很是慈祥,每次也都颠着一双小脚,提来茶壶给我倒上一碗,那茶淡黄澄碧,我连喝两碗,一半天都不再口渴。

我的家人也是喝茶的。但一般不用正规的茶壶,平时喝茶,要么是用瓷缸泡上一缸,要么是丢几片茶叶在碗盏里,冲上开水就行。只有来了比较重要的客人,才会正式用茶杯泡茶,以示尊重。但我好像从没有见父母买过茶叶,也没人送过茶叶,我甚至没想过茶叶从哪里来。但十岁前后,我知道了,我们喝的茶叶原来都是自家产的。村庄的后面有一片丘冈,其中的几块山坡上的一丛丛灌木就是茶树。生产队会安排人手采摘茶叶,由专人烘烤焙制,制成茶叶,然后分给每家每户。到了落实责任制以后,茶树分给各家,当然就由各家自己采摘、炒茶了。我记得父母清明前后采来一大堆茶叶,摊在簸箕里,晚上把大锅涮得干干净净,点上火,把茶叶一次次倾倒进锅里,也不用什么工具,就用双手不停地翻炒,到了一定火候,再起锅,或许还要放到簸箕里再晾一下,才收进茶叶箱里,一整年喝的茶便都有了。那茶叶形状看上去并不精致,甚至感觉有点枯焦,但放到开水里就活了,颜色鲜润,味道总是不错,清香扑鼻。其实,炒叶的时候就早已茶香满室矣!

我的家乡原本就是产茶区,“桐城小花”非常有名。我曾在北京的一次宴会上听一位刊物主编高度称赞桐城茶。这使我感觉家乡不仅有桐城派文章誉满天下,还有桐城小花闻名遐迩。其实,桐城派文人文章出色,可能就与桐城茶有关。最起码,清茶一杯可佐文思。远的不说,我的老师所巨先生一生发表一两千万字的文章,就与他一直嗜茶分不开。他泡的茶大都极酽,大约茶叶就在茶杯里占了三分之一。我说真话,我都有点喝不惯的。每从他那儿喝茶回来,我都失眠半天。

或许正是看到人们都这么推崇桐城茶,我的弟弟一度想做点茶叶生意。他在山区承包了一片茶园,请师傅专门打理。有一年寒假,我回乡度岁,他曾开车带我和几位朋友到茶园去观光。山一程,水一程,迢遥不断,我们颠簸两个小时才赶到茶产地。登上山坡一看,恍若一片汪洋大海中浮动片片绿洲,那山地里开垦出的梯田上生长着一簇簇的茶窠,虽在冬天,仍然郁郁葱葱。可以想象,到了春天,更有无数绿叶迸发,蓬蓬勃勃,那将是何等动人的景象!可惜我要回京,不能欣赏到这一壮阔的画面。翌年暑假,弟弟携女儿来京游玩,住在宾馆,我去看他们,他拿出自家产的茶叶让我品尝。他特意打开几瓶矿泉水烧开泡茶,看着那纯净透明的水中,一片片绿叶沉浮,展开一支支嫩绿的叶箭,聚散依依,却都沁出绿汁,安静如处子,整个杯子便如翡翠一般,莹润青葱得可爱。揭开盖子,更是水汽袅袅上升,一种浓郁的清香扑鼻而来,诱人得很。我迫不及待地轻含了一口,那茶水仿佛也能亲人,那么熨帖,那么清纯又那么滋润,还略有回甘,兼有香馥之气满口,可以说,胜过我以前所喝过的所有的茶。这样一杯茶不再是“死水”,而是整个都透着活气,怪不得古代《七碗茶歌》曾经说:“七碗喝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我还没有喝几口,就觉肺腑清亮起来。我第一次品尝到家乡茶叶之佳妙,从前的喝茶看来都是牛饮了。可惜后来我弟因为忙于别的生意,并没有打开茶叶的销路,最后只留一小块茶地以制备自用,其余都退还给当地茶农了。至今他还每年给我寄点茶叶,我分享给同事,大家都赞不绝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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