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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化里的夏天(下)

钱念孙 2025年07月11日

赏夏

中国古代文人的心中,每个季节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景。宋代汪洙《神童诗》云:“春游芳草地,夏赏绿荷池,秋饮黄花酒,冬吟白雪诗。”

不过,此诗虽然出色,但对于长达数月的每个季节来说,又嫌过于简略,无法尽显其丰富内涵和美妙景致。以我们谈论的话题来说,夏天简直就似一幅五彩斑斓、气象万千的风物长卷,其中有烈日当空的艳阳,也有朝晖夕阴的彩霞;有热浪蒸腾的大暑,也有气候宜人的初夏;有蛙声一片的躁动,也有夏夜凉风的静谧;有绿树浓荫的繁茂,也有荷塘月色的优雅……

且看南宋著名诗人杨万里两首写夏天景色的七言绝句,《小池》:“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如果说,前诗仿佛四帧工笔小景连缀而成的连环画,以小巧玲珑、天真有趣取胜;那么,后诗则如一幅泼墨挥洒、纵笔渲染的大写意画,以气势阔大、境界壮美夺魁。前者写泉“无声”、写流曰“细”、写水言“柔”、写小荷的尖尖角、写小蜻蜓立上头,诗中的每个画面都聚焦景物的“小处”和“细部”;而后者则相反,通篇极目远眺,写整个西湖的浩渺风光、写其六月景色与四时迥异、写满湖莲叶水天相接、写别样荷花与丽日相映生辉,诗篇的镜头转换,无不“大处”落笔、“宏观”着墨。两首诗虽然表现手法不同,画面大小更有差异,但都有着形象鲜明生动、情趣充沛感人的共同特点,均给人以悦心明目的审美享受。

瞭望中国文艺的繁星夜空,以写荷花而熠熠生辉者指不胜屈,可谓群星璀璨。汉乐府民歌《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把鱼莲嬉戏的场景和采莲人的欢快心情,表现得轻盈而动人。王昌龄的《采莲曲》:“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描绘罗裙与荷叶共色、人面与花容同开,听闻采莲歌声,方知池中人来的画面,有色有声,转折起伏,让人怦然心动,欣然而喜。白居易也有一首《采莲曲》:“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将采莲女喜遇情郎,羞涩低头微笑,头上碧玉簪不意落入水中的情态,刻画得细致入微,情景并茂,宛在眼前。

说到借采莲传达爱情,不禁令人想起南北朝乐府民歌《子夜四时歌·夏歌二十首》里的两首:

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

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夏歌二十首》之八

青荷盖渌水,芙蓉葩红鲜。

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

——《夏歌二十首》之十四

这是写劳动,也是写爱情;是写采莲,也是借物抒情。“莲子”常被谐音念作“怜子”,“怜”者,爱也;“子”者,男子也。这两首夏歌的主角,显然都是妙龄女郎,她们乘夜晚凉爽采莲,也在月色下会见情郎,互吐衷肠,表达爱慕之心。恰如刘禹锡的一首《竹枝词》:“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也是以谐音双关手法,取夏天暴雨习见的情景,明确而又含蓄地表达微妙感情。

当然,借莲抒情最杰出者,或者说,借接天莲叶触碰最高天际线者,无疑要推北宋大儒周敦颐的散文名篇《爱莲说》。请看其中佳句:

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

此篇在众多写莲作品中出类拔萃,关键在它没有停留在描写莲的外在形貌“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上,而是以如炬慧眼,发现并挖掘出“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内在品格,“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凛然风骨,以及“莲,花之君子者也”的独到而颇具崇高感的结论。

托物言志,是中华文化的重要审美特点,也是中国文艺表现生活的重要方法。此篇表面歌颂莲,实为赞扬像莲一样的君子人格,意在托物言志,为君子这一中华民族千锤百炼的人格基因、中华儿女崇尚的集体人格,进一步施肥修枝,补气固本,以在充斥世态炎凉和名利冲突的现实生活中,弘扬正直清廉的气节、坚贞不渝的品格和高雅不俗的情趣。

朗朗乾坤,炎炎夏日,我们只在中国文化名山大川的一泓小池旁略微留步,对先贤吟咏莲的诗文匆匆观览,便得到如此丰盈的教益;若检视先辈对世态万象的其他观照和歌吟,其收获之多之大,当可见一斑也。

消夏

消夏,与避夏、避暑的意思相近,都是指消除、消退、避开、避免暑热。这里之所以把“消夏”单独拎出来谈,是因为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尤其在中国文人的生活里,消夏除了指消除和避免暑热外,还指用消遣而充实的方式度过夏天,也就是用自己感觉愉快并有益的事来消磨暑热闲暇时光。

“销夏”一词,或源自江苏苏州的销夏湾,此地相传为春秋时吴王避暑之处,唐代陆龟蒙有《销夏湾》诗咏之:“遗名复避世,销夏还销忧。”白居易亦有《销暑》诗:“何以销烦暑,端居一院中。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热散由心静,凉生为室空。此时身自得,难更与人同。”诗作描述消暑需居所敞快通风,保持内心宁静,彰显诗人追求内心安宁和生活自在的态度。此处的消夏,主要指通过窗下清风或心静散热的方式解暑消忧。

不过,伴随岁月演进,“消夏”逐渐成为明清文化史里的一个重要概念。一些文人著述,特别是书画类著录,常以“消夏”或“销夏”(消、销通假)作书名。孙承泽的《庚子销夏记》、高士奇的《江村销夏录》、吴荣光的《辛丑销夏记》、端方的《壬寅消夏录》,被称为鉴藏书画、考评作品的“四大销夏录”,是研究中国书画艺术史的重要资料。

书画圈之外,也有不少文人学者取“消夏”或“销夏”为书名。俞樾的《九九销夏录》、叶德辉的《消夏百一诗》,以及现代朱自清的《外东消夏录》等,都将经史杂谈、诗文轶事、见闻感想类的随笔著述,以“消夏”名之。如俞樾在其自序中所说:“壬辰夏日,余在吴下,杜门不出,惟以书籍自娱。渔猎所得,则录之;意有所触,亦录之……不足言著者,聊以遣日而已,故题曰《九九销夏录》。曰‘九九’者,以夏至后亦有九九之俗语也。”

纪昀颇获盛誉的《阅微草堂笔记》,曾与《红楼梦》《聊斋志异》并称而风行海内,其实也是一部消夏录的辑集。该书第一至六卷的名称为《滦阳消夏录》,原系独立成书,是纪昀在滦阳(今承德)总纂《四库全书》时,“编排秘籍”之余,“昼长无事,追录见闻”,遂成《滦阳消夏录》,“遽为书肆所窃刊”,一时洛阳纸贵,乃续写另外四种,也曾分别刊行,最后才合成一书并取新名。说《阅微草堂笔记》脱胎于“消夏录”,或曰就是一部“消夏录”,仿佛对一位大名人呼叫儿时小名,虽不够恭敬,却感亲近,起码不能算错。

先贤们为什么不避凑热闹之嫌,常以“消夏录”冠名著述?清代袁枚的一首五言律诗《三伏》,似透露些许消息:“炎帝代辞客,幽人得自如。门无朱鬣马,家有白云车。雨久荷花密,风高杨柳疏。年年三伏日,添著几行书。”

“三伏”一词,含义有二:首言入伏是一年中最为炎热且湿闷的时段,万物皆显疲惫慵懒;次言这段时光,人宜静不宜动,当在阴凉处蛰伏,以避免中暑。

袁枚是活跃于乾隆时期的文坛大家,其居住的随园,经常车马盈门,访客不断。此诗说三伏天“炎帝”帮他辞绝来客,使其获得“幽人得自如”的难得时光,因而才有“年年三伏日,添著几行书”的收获和喜悦。袁枚的《小仓山房诗集》三十六卷里,还收有同名《三伏》的七言绝句,表达相同的感受:“空山三伏闭门居,衫着轻容汗有余。却喜炎风断来客,日长添著几行书。”

原来,文人著书时常冠“消夏”之名,除消暑解热之意外,还包含珍惜夏日幽居的宝贵时间,闭门读书修身,笔耕砚田,以不让岁月虚度的愿望和祈求。佛教有“坐夏”之训,乃言夏天暑热雨多,僧人安居不出,坐禅读经,这也是说要利用夏天不宜外出的时机,读书冥思,充实自身。

请看宋代曾几的《大暑》:“赤日几时过,清风无处寻。经书聊枕籍,瓜李漫浮沉。兰若静复静,茅茨深又深。炎蒸乃如许,那更惜分阴。”再看清代赵翼的《消夏绝句》:“消磨长日仗丹铅,常苦巾箱少逸篇。解事童奴传好语,门前新到卖书船。”

如何过大暑?如何消夏?曾几和赵翼都推崇读书,认为读书乃消暑度夏的上佳选择。曾几甚至强调“炎蒸乃如许,那更惜分阴”,说绝不能因为天太热而放松读书,浪费哪怕一分光阴。

读书者,读天读地,读人读物,读古读今也,乃认识自然万物、知晓世道人心、走好人生之路的不二法门。莎士比亚说:“书籍是全世界的营养品。生活里没有书籍,就好像没有阳光;智慧里没有书籍,就好像鸟儿没有翅膀。”实乃金玉良言。先贤们主张并践行以读书赏画来消暑度夏,神游八极,俯仰自得,不仅是心静去热的妙药,还是宁静致远的良方——前者贴近生活美学,后者指向生命哲学。

在中国文化的夏日园林里游览,尚有一些好玩景点未看,如传统绘画的亭台水榭,传统哲学的深邃庭院,均是曲径通幽,乱花迷眼,让人沉醉之处。且待他日再会,共同畅叙这文化园林中的万千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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