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下,杮树被称作“铁果园”。意思是无论是否风调雨顺,杮树总是灿灿地挂满了枝头。尤其是年景歉收的岁月,红彤彤的杮子就成了农家充饥的主粮替代品。当杮子不约而同地一起成熟时,农家就把那些柔软得像一包糖样的杮子晒成杮饼储藏。
忘年交的朋友在乡下房前屋后栽种着五六棵杮树,年年深秋都收获许多硕大无朋的杮子。他会专门选择日子回家去摘,然后,再一一地分送给亲友们品尝。我总是不劳而获,岁岁获以百余颗馈赠。一时吃不掉,他就手把手地教我怎么分批享用。“吃杮子要先挑软的捏”,这话太经典,凡是成熟的,都是柔软的那一种。然后,将一批次成熟的杮子与苹果或梨之类的果品混同密封贮藏,这叫催熟。再然后,将稍显生涩的杮子们自然存放,待它们慢慢变成次成熟。这样就形成了成熟的先后梯队,可以保持每天都有甜杮供应。
又是深秋时令。在超市里选购杮子时,总想着不可采购太多,那位老兄家的铁果园又该收获了吧。甚至想着,约一个时间,开车去百华里之外的他们老家去看看那几棵杮树。这竟成了一件若有若无的心事。
忽然的某天午后,收到朋友的微信,说他这段时间在老家趁着农闲建房呢。将原来的老屋就地翻建成两层楼房,周边的几棵老杮树也都被杀掉了。我心里一惊。老屋,老杮树!我久久地凝视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几行排列有序的字迹,那些素未谋面的场景像是历历在目,宛若我的老家一般。它们带着热乎乎的温度,在秋天晴好的日子里被放倒在地,遭遇一场寿终正寝的如期杀戮。
尤其那几棵杮树,朋友用了“杀”字,我觉得它们老当益壮、挂满枝头的样子如在眼前。在乡下,有很多动植物的收获都被形象地用了“杀”字。杀猪,杀鸡,还有杀芝麻,杀秫秸。百度百科了一下“杀”字,果然,对于部分动植物一视同仁,古人一直用“杀”字表示,延续至今。那些被杀的动植物,有一个共性,它们是与人类最亲近的品种。像芝麻、秫秸,之所以用了杀字,还因为它们身材高挑,用杀字更为形象。
树和庄稼是没有热血的,但是,之于它们,作为农耕传承的国度,几千年来,在我们的认知里,却一直把它们视作自己的同类,因为它们与我们默然相守相望,互相哺育着,走过一个又一个季节,同历一场又一场轮回。
致敬,那几棵曾经带给我甜美享受的杮树;致敬,那座曾经承载着朋友几多记忆的老屋。最值得致敬的,还是我们这个拥有农耕文明的民族,一次次从杀戮中死里逃生,一次次蓬勃繁衍,却依然保持着对万物的感恩和悲悯,保持着对生命的尊重和爱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