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常想起祖母的那件藏青色盘扣大褂。已有些掉色的大褂,盘扣也磨得有些泛白,由于穿得久了,宽松了许多。祖母的大褂袖口很宽,宽到在秋风里行走,风鼓满衣袖,让人觉得她是挎着两只水桶在走路,那样子有些滑稽,却很生动。
想起古人的袖子,宽袍大袖,可以装奏折、折扇、散碎银子……向来走路需要端着,为了成全一双袖子的体面。祖母的袖子自然无须端着,风也不乐意,它灌满了祖母的衣袖,又顺着藏青色布料的纹理丝丝缕缕地跑出来。我就这样跟着祖母身后走,一缕缕祖母的气息随风而来,是雪花膏的香气,是祖母在灶间里忙碌的气息,是祖母手上肥皂水的气息……
豆角丰收了,千条万条压枝低,那些青嫩却饱满的豆角,在秋风里招摇着自己的成熟,祖母把它们一一摘下来,用一只竹篮盛着,尽管我觉得她完全可以放进自己的袖筒里。摘下来的豆角,一根根码好,一回到家,就忙着用开水中烀至半熟,然后,再用针线把豆角串在一起,挂在与邻家房屋间过道里晾晒。光照风吹带走了水汽,不几日豆角变成了黑褐色,一触,焦干,哗啦作响。那样一个过道,堪称一个巨型的大风箱,风丝丝溜溜地吹着,祖母去收获晾干的豆角,穿的依旧是那件藏青色大褂,秋风中,大褂被吹得鼓胀。
农闲下来,节气也过了秋分,乡人喜欢负日之暄。祖母整日带着我们一众孩子,我们喜欢朝祖母的怀里钻,年龄小的,会把脑袋伸到祖母的袖筒里。孩子们待在一起,久了,会闹矛盾,家乡把这种孩子们的矛盾称为“磨牙”,上牙与下牙在一起久了还会磨,何况亲兄弟,倒也形象。磨牙了,就要哭鼻子,祖母找不到手帕,就拿袖筒给孩子揩眼泪,然后说,鼻涕奶奶给你擦了,风把怒气干趴下。被祖母袖筒擦掉的泪水,会被风吹干,孩子们也没有隔饭的“仇恨”,一顿饭的工夫,又跑到了一起玩耍。
秋光刺眼,当我还是小孩子时,曾躺在祖母膝头,拉着祖母那只宽大的袖筒蒙在眼睛上,看颗颗粒粒的阳光,如碎钻,那感觉很是特别。
祖母去世也是在深秋。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祖母穿着那件盘扣对襟大褂,风鼓满了她的袖子,她就那样渐行渐远,逐渐模糊了我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