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柔相济的山

■ 李开庆(马鞍山)

版次:08  2026年09月18日

皖江东岸,双峰中凹,形似马鞍,马鞍山由此得名。老辈人说,这山是西楚霸王坐骑乌骓马的宝鞍所化,静卧江滨千载,看荒滩渔村长成十里钢城。我来马鞍山三十余年,听人讲过无数回这山的传说,真正踏上它的石阶,却已是人到中年。

说来惭愧,我曾在山脚下新风小区住了八年,竟一次也没登过山。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跃进桥以西是全市工业根脉,厂区与居民区犬牙交错。可热闹背后是说不出的难处:铁屑粉尘随风飘进千家万户,白衬衫早出晚归,领口袖口一层黑;晒被子最让人头疼,太阳下晒了俩钟头,收回来一抖,一层细亮铁末在阳光下闪得人眼涩。山上树叶碰不得,指尖一蹭就是黑灰。化工厂、造纸厂异味经年不散,夏天家家闭窗。那些年烟囱冒黄烟,天总是灰的。我日日从山脚下过,总绕着山边低头快走。

变化像春草发芽,等你惊觉,已经绿了满坡。

这些年铁腕治污,马钢投了近百亿,焦炉上了脱硫脱硝,散料进了封闭仓。最早觉出异样是2020年前后,抬头忽见天蓝了,高炉烟囱冒的是淡淡白汽,而非往日昏黄的烟——起初以为当日停产,后来发现天天如此。再后来敢伸手摸树叶了,叶面干干净净。金字塘清淤种荷,马钢智园草木葱茏,幸福大道成了市民锻炼的好去处。

山体公园开放那天,我和家人也去了。望着漫山新绿,竟有些近乡情怯——这山我看了八年,绕了八年,第一次敢堂堂正正往上走。

从平整的上山步道拾级而上,山坡上“马鞍山钢铁”五个大字醒目,幸福游园修葺一新,老人孩子在廊下晒太阳。道旁月季灼灼,金银花吐着甜香,空气里满是草木清香。塑胶步道绕山而建,每隔数百米便有一处里程标记,旁边刻着“最美马鞍山”字样。走着、念着,心里渐渐暖起来。

站在半山腰观景台东望,楼群触手可及,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低头俯瞰,热电厂、焦化厂、港口依次铺展,高炉塔吊依旧林立——只是烟囱里没了黄烟,“马钢蓝”早成了寻常风景。长江像绿绸带铺在远处,货轮鸣着悠长汽笛。从前总觉得这些高炉是污染的代名词,此刻望着只觉亲切——这是我们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一砖一瓦都浸着汗水。

内弟说,晴天见过七只鹰在山顶盘旋。旁边歇脚的老爷子搭了话:“那是老鹰回窝了!”老爷子七十八岁,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说小时候山上老鹰多,污染重的那几年不见影,这些年又回来了,最多时十来只。儿子在新区买了房让他去住,他不去,“现在老城里多好,开门见山,出门就是公园”。

我抬头望天,仿佛看见七只鹰在蓝天下舒展翅膀。它们是这山上最老的住户,见过铁屑横飞,见过黄烟蔽日,也见过如今满坡的花、慢跑的人。七十年前,建设者们奔着马钢来,住工棚、啃干粮,先生产后生活——那时候谁不想有个干净的家?可得先把钢炼出来,把城的骨架撑起来——就像过日子,先端稳饭碗,再收拾屋子种花种草。钢铁托举了这座城七十年,从来没被忘记,也没被辜负。

钢铁的硬朗与山林的温柔,熬出了“刚柔相济”四个字的真义。

乌骓马终于醒了,驮着一城春色,站在皖江春风里。我欠了八年的登山之约也还了——以后要常来,春看山花,夏吹江风,秋看黄叶,冬看雪覆马鞍。

下山时,“最美马鞍山”被夕阳镀上了金边。风里,有花草的清香,有松涛的低语,有远处厂区隐约的汽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