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只关心最大的事和最小的事”

——对话百岁美学家郭因

■ 晋文婧(合肥)

版次:08  2026年09月18日

郭因近照。罗广心 摄

百岁美学家郭因,我们应该用怎样的方式认识?到访之前,担心多有叨扰,慎重地发去一串采访提纲,询问可否?得到他的“秒回复”——“好”。

他始终保持着对新事物、新环境的接纳与融入,有热忱;他始终声音洪亮、笑声爽朗地回应我们所有的问题,活力充沛。

午后,若不会朋友,郭因会“刷刷手机、看看‘朋友圈’”。87岁那年,他完成了《中国地域文化通览·安徽卷》的主编任务,88岁正式养老以后,跟替他按摩的医生学会了使用手机。

午后,郭因也或许会去附近的黑池坝景区转悠。黑池坝静水深流,他想到了“凝碧”二字。他认为,若有个“凝碧茶座”,或者“凝碧咖啡屋”,会更好。引发一番热议之后,这个地方出名了。美学家,自然会留意周围的景致美不美,总是着眼现实问题的美学家,总有这种社会关怀。

谈到家乡,他说:“我们那儿的土壤是酸性的。酸性土怎么养护?撒石灰,使它酸碱平衡,然后播种。”他永远惦记家乡的土地如何春耕秋收。郭因的故乡在安徽绩溪,谈起故乡,他滔滔不绝。“春节到了,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朝着天井拜天地。”敬畏天地、尊重自然,带来郭因“绿色美学”最初的萌发。关于家与国,他的思考从未停歇。

大美学,从小处落笔

记者:百岁人生,关怀世界的热忱为何始终不减?

郭因:我现在只关心最大的事和最小的事,首先是关心有关人间烟火的一切重大事件与重要人物。如世界会如何发展?地球是否能长期完好?人类共同幸福何时能够实现?而关心的最小的事,是早中晚该吃什么?上下午到哪里去走走?

朱光潜主张美学的终极追求是人生艺术化,我赞赏朱光潜的观点。接着朱先生讲,讲的是美学应当帮助人类美化人类的客观世界和主观世界。为求“两美”,必须“三和”——人与自然、人与人、人自身的三个和谐。我认为美学应运用于当下的城建、园林、旅游等等,应该有助于生态建设、城乡发展、社会美育等等。

家国情,由故土生发

记者:安徽这片土地,给予您怎样的学术养分和人生经验?

郭因:安徽的历代先贤中,姜尚认为“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管仲所做的“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以兵车。”老子主张的“道法自然”“无为而无不为”。庄子讲求的“人与人和,谓之人乐。人与天和,谓之天乐。”《淮南子》讲求的“天下和洽”。近现代以后,安徽这片土地的先进人物高举民主与科学两面大旗、宣传马克思主义,都对我有深刻影响。我后来参加新民主主义革命,就和这些思想的影响分不开。

因为生在徽州,我也深受徽州民风民俗的熏陶。这种民风民俗,我把它分为三个方面:第一是你该怎么样对待自然?第二是你怎么样对待他人?第三是你怎么修养自己?敬重天地自然,爱惜一切农作物;敬重祖先,孝顺父母,尊重师长,夫妻恩爱、家庭和睦,兄弟姐妹互相扶持;爱劳动,爱学习;朴素,节俭;扶助弱小,多做善事,心态平和,心存善念,人敬我一分,我敬人十分……我由此打下一生追求人与自然和谐,人与人和谐,人自身身心和谐的牢固基础。

此后读书求知,我又是在程朱理学的环境中起步的,就很自然地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条道路开步去求知,也就自然地有了家国情怀,形成了进则济世、退则做个乡里善人的牢固思想感情。以后又接触了徽州人戴震、邵作舟、胡适与陶行知等人的思想与著作,使我追求的“三和”有了新的内容与色彩。

徽州文化,如何传承

记者:您认为徽州文化的研究与传承,应该怎样做?

郭因:过去许多年,学术界对徽州文化研究做了不少工作。集大成的成果是《徽州文化全书》,但我们还需要研究“徽州文学”“徽州书法”“徽州博物”“徽州民风民俗”等内容。还有徽州的历代画家到底应叫什么派?绘画又是否应该分派,须进一步研究。我们已经研究了很多“显文化”,还应该对深藏于社会习俗与人的骨髓里的“潜文化”进行认真研究。

徽州文化、安徽文化、中国文化、世界文化,都是不断发展、不断变化的。作为中国人,对于中国多元一体的文化,对于世界各民族的文化,也是该了解、该研究的。因此,研究也该不断进行,还得一代又一代的后人接棒前进。如果要问我对年轻人有什么期许?我希望他们文理兼修,什么地方、什么专业最能够为人类作贡献,就到哪里去,就尽量去研习那种专业。

行动,回应时代之需

记者:大家都说您这位百岁美学家很“潮”,“潮”可以理解为喜欢终身学习和实践吧?

郭因:去年,我学会了用AI查取资料,现在已经比较熟练了。今年10月,《绿色的履痕——百岁郭因学术回顾文献展》将在安徽省图书馆呈现。馆里的两位馆员,专门到我家来整理资料。20多箱备展材料里,有手稿、复印稿、学术界的来往信件、一些照片、一些字画,还有大家对我的评论。有人还想看看AI会怎么说我,就专门搞了一份《AI述评郭因》,也将作为展品陈列。

我生活简朴,个人爱好只是读书,有话想说时就写一点,偶尔以字画自娱与养生,或到附近景区转悠。我的生活方式似乎也在追求“三和”与“两美”。我很普通,也很渺小,1926年,我悄悄来到这个世界,我还将悄悄离开这个世界。“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