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爱听合肥话

■ 江志伟(黄山)

版次:08  2026年08月14日

世间声音万千,于我而言,百听不厌的,是带着江淮烟火气的合肥话。

它没有吴侬软语的缠绵,没有川渝方言的泼辣,也没有北方口音的厚重,独独带着一份硬朗直白的脾性,裹着庐州大地的淳朴诙谐,越听越有滋味。

我对合肥话的偏爱,算得上执拗。我与合肥老友有个坚守了十余年的约定:日常不发微信,往来联络全靠电话,只为认认真真听一通地道的合肥土话。奇妙的是,无论我平日里说着多么标准的普通话,只要拨通他的电话,或是踏足合肥的街巷,口舌便会瞬间“入乡随俗”地“合肥”起来,一口半生不熟的合肥话脱口而出,自然、神速又奇妙,仿佛这门方言早已悄悄融进了我的语感骨血。

合肥话的有趣,藏在代代相传的童谣里,几句短句,便是老合肥最鲜活的市井百态、童年趣事。字字接地气,句句有温度。

最有夏夜氛围感的,莫过于《好大月亮好卖狗》。旧时合肥的夏夜,月光泼洒满地,巷弄里纳凉的孩童成群结队,玩着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嘴里齐声唱着:“好大月亮好卖狗,卖个铜钱打烧酒,走一步,喝一口,杨奶奶,可要小花狗?”软糯又短促的合肥土韵,伴着孩童的嬉闹声回荡在街巷。童谣里的“杨奶奶”,是游戏里负责捉人的角色,没有复杂的寓意,只是孩童纯粹的嬉戏趣话。朗朗歌谣配着皎皎明月,没有精致的辞藻,却把老合肥孩童的烂漫无忧,揉进了岁岁晚风里,质朴又鲜活。

最具家庭烟火气的,当属《小板凳·捉虼蚤》。“小板凳,两头翘,爹爹叫我捉虼蚤。虼蚤一迸,我一迸,爹爹讲我不中用!”短短几句,一幕祖孙逗趣的家常画面瞬间鲜活起来。合肥话里的“爹爹”专指祖父,温柔又亲昵,“虼蚤”是地道土音,读成“gě zǎo”,“迸”字比普通话的“蹦”更显轻巧灵动,精准描摹出跳蚤躲闪跳跃的模样。天真孩童学着爷爷的样子捉跳蚤,跳蚤蹦一下,自己慌慌张张跟着蹦一下,忙活半天一无所获,反倒被爷爷笑着调侃“不中用”。没有刻意地煽情,没有华丽的修饰,一句朴素的土话调侃,把祖辈的宠溺、孩童的憨态写得淋漓尽致,这便是最地道的合肥家常,琐碎、温热,又藏着独有的诙谐。

最出圈、最让人忍俊不禁的,定然是《从肥东到肥西》这首顺口溜,堪称合肥方言的“流量担当”。“从肥东到肥西,买只老么子,拿到河里洗一洗,除了骨头就是皮,烧了一大气,吃过就拉稀!”整首顺口溜自带魔性节奏,笑点直白又接地气。合肥人嘴里的“老么子”,不是别处的泛称,专指“老母鸡”,是刻在合肥人骨子里的方言印记;“一大气”更是地道土语,专指扎扎实实的一顿饭。寥寥数语,自带画面感,脑补出一番本地人杀鸡炖汤、满心期待大快朵颐,最后却闹出笑话的趣事,土味十足,欢乐满满。

我总爱反复琢磨合肥话的腔调,这门扎根江淮的方言,藏着独有的语言风骨。它以江淮官话为基底,没有繁复的声调,短促入声干脆利落,平翘舌不分的软糯质感,搭配硬朗直压的语调,刚柔并济,韵味独特。一句随口的“可~?”疑问句,一句随性的“么斯”,再加上“老么子”这类专属词汇,一开口,直白坦荡,自带憨厚又俏皮的气质。

如今很多方言渐渐被普通话同化,软糯地道的土音慢慢消散在市井烟火里,可合肥话依旧守着自己的本真。藏在老巷的闲谈里、家人的叮嘱里、代代传唱的童谣里、老百姓分分秒秒的交往里,质朴鲜活,生动热烈。

十余载电话传乡音,数首童谣藏流年。我偏爱这一口合肥土话,爱它的直白爽朗,爱它的诙谐有趣,更爱它裹挟的市井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