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布谷鸟叫了

■ 任明(亳州)

版次:08  2026年08月14日

六月的最后一天,我开车回老家。从谯城到村里,四十里的柏油路一直通到村口。我小时候,这条路杂得很,一段土路、一段砂礓、一段柏油,一下雨就成了烂泥路,自行车骑进去得扛着出来。路好了,人却少了。

六月底,玉米才长到膝盖往上一点。叶子绿得发黑,风一过,哗啦啦翻出白背。玉米秆还细,也不密,从缝隙里能望见地里套种的庄稼,还有远处村子的房顶,灰瓦红瓦,一片连着一片,水墨画似的。

车到村口,几位老人聚在树下说话。我下车打招呼。老叔坐在石磙上,含糊应了声。他脚边有几粒打麦时落下的麦子,从地缝里冒出了芽,细细的两根绿,顶着太阳,像谁随手插下的香。

到家片刻,我提着画具往外走。爸说:“天热还画,带把伞吧。”我应了声:“没事。”村道两旁的花和植被都卷着边,热烘烘的土气往上蒸。

记守是我发小。从小一块儿在坑塘里凫水,一块儿上学,一块儿练武,一块儿掏鸟窝,一块儿扒拖拉机去赶集。后来我去外地念书,他留在村里种地。每次回来,都能远远望见他自建房屋顶上插着的红旗。偶尔碰见,他也不多话,只憨憨地笑笑,就一句“回来啦”。

今天又远远望见那面旗,红红的,在风里摆动。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对我说过的话:“明,你去外头学画画,画好了把咱村也画上。”我说行。可画了这么些年,竟没正儿八经地画过一回村子。

往村北走,经过几户五保户家门口。墙外空地没人管,野花野草疯了一样长。灰灰菜从砖缝里钻出来,马蜂菜贴着地铺了一大片,牵牛花绕着枯枝往上爬,紫的、蓝的、粉的小喇叭朝天吹着。最扎眼的是丝瓜秧,爬上了房,开着黄花,滴溜着长长的瓜。没人浇水、没人管,它就靠雨水、靠地气活着,一年比一年旺。

再往前,瞧见近门的大爷蹲在家门口摘毛豆。搪瓷盆搁在脚边,盆上印着红双喜。豆荚鼓鼓的,一掐“啪”一声,圆滚滚的豆子蹦出来,撞得盆脆响。那剥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匀匀的,听着像钟摆。

“大爷。”我喊他。

他抬头看我,眯着眼认了一会儿:“明儿?啥时候回来的?”

“刚到。”

“吃了吗?没吃家去。”

我说吃过了。他又低下头剥豆子,没再说话。可那声音还在,钟摆似的,听着让人心里踏实。小时候我常蹲在旁边跟着他剥豆子,他剥得快,我剥得慢,他总说“慢点,别把豆子掐烂了”。那时候他的手大,指头粗,豆荚在他手里跟听话似的。如今他住进了村里统一规划的安置房,自来水、燃气灶都通了,可还是习惯蹲在门槛外剥豆子,说“屋里亮堂堂的,干农活不自在”。

午饭是凉面条。新麦磨的面,筋道。蒜汁、黄瓜丝、豆角段、苋菜,清气又好看。菜是娘在自家院种的,就一小片,掐了又长,长了又掐,能吃一夏天。我吃了两碗,又喝了半碗面汤。爸说:“你小时候就爱画画,咱家墙上到处是你画的。”他说这话时脸上的高兴劲儿,跟几十年前一样。

午饭后我扛着画具去村西头。过了路就是我们村最大的坑塘,我小时候在这儿凫水摸鱼,快活得很。

坑塘还是那个坑塘,水浅了又深,深了又浅,风还是那阵风的味道。我掏出笔刚勾了两笔,芦苇丛里扑棱棱飞起两只鸭子,水花溅起来,亮晶晶碎了一塘。

坑塘那边传来脚步声,踩着碎土坷垃,咯吱咯吱的。记守从家里出来了,给我拿了瓶水和几个青红枣子。他望了望那片玉米地,嘟囔一句“今年墒情还行”。没再多说,挎着篮子走了。背影瘦瘦的,步子却很稳当。

我一直画到天擦黑,才扛着画具往回走。经过过去的打麦场,望见那棵老柳树,树干空了心,树洞里却长出一蓬野花,紫莹莹的,在暮色里轻轻摇。根扎在朽木里,朽木养着新花,新花开在空心处。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小时候爬这棵树的情景——那时树还没空,我骑在树杈上吹柳笛,记守在底下仰着脸等。

我继续往家走。母亲坐在门道的矮凳上,桂花树守在门外的墙边。夕光从门外斜斜地探进来,洒在她银白的发髻上。桂花枝叶还茂盛,就等八月香了。我说娘我走了,她点点头说:“路上开车慢点,下回早点回来。”

开车回城的路上,右手摸到那瓶矿泉水和枣,手心里圆圆的,凉又暖。布谷鸟还在叫,还是从前的叫法,不紧不慢,一声追着一声,从六月的最后一天追到七月的第一天,追到青纱帐最深最密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