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过海,再显神通。
今年夏天,动画电影《八仙!》热映。导演名不见经传,也没有流量明星加盟,靠着小范围点映的口碑,票房取得了好成绩。首日破亿,评分冲到暑期档前列。
2015年,《大圣归来》喊出“国漫复兴”;2019年至2025年,两部《哪吒》累计斩获两百多亿元票房,《魔童闹海》更跻身全球影史票房前四。《白蛇》《姜子牙》《杨戬》也接连上映……在AI视频和微短剧不断争抢注意力的今天,影视公司为什么依然愿意把真金白银投向中国神话?
一
最直接的原因,是技术终于追上了想象。
神话天生属于视觉奇观。CG动画、3D制作、数字虚拟技术、AI渲染不断突破,让那些曾经只能停留在文字里的奇景,一点点落到银幕之上。
回头看,《大圣归来》的三维制作还带着几分探索意味,《魔童闹海》已经借助毛发系统和动态渲染引擎,把人物与场景推向新的高度;《八仙!》则从容铺开蓬莱仙山、巨鳌驮岛、云海仙府。东方美学不再靠观众“脑补”,而是实打实地摆到了眼前。
技术之外,还有中国电影工业对本土宇宙的期待。
好莱坞拥有漫威、DC,以超级英雄构建起庞大的电影宇宙。超人、蝙蝠侠、蜘蛛侠,一个个角色不断延展,通过续集、外传、剧集彼此连接,持续释放IP价值。
中国神话拥有令人羡慕的优势。封神、西游、八仙等故事属于公共文化资源,不需要高昂的版权成本。更重要的是,它们早已走进一代代人的童年。
事实上,对神话世界的探索,几乎伴随着中国电影工业一路成长。早在上世纪初,中国电影人就拍摄了许多神话题材影视作品,比如1913年的《庄子试妻》,1926年的《义妖白蛇传》,1927年的《盘丝洞》等。
今天的创作,不过是在新的电影工业体系下,继续探索本土电影宇宙的道路。
二
技术进步、资本需求,可以解释神话为什么越来越受欢迎。但为什么总是这些故事,一拍再拍、常拍常新?
答案还藏在中国神话的自身特点里。
1929年,茅盾先生在《中国神话研究ABC》中提出,中国神话一个鲜明特点,就是“历史化”。那些原本充满神性的形象,在漫长流传中不断被后世文人改写、补充、重塑,神性渐渐淡去,人性却越来越丰满,不同版本层层累积,形成今天丰富而开放的面貌。
不同故事彼此传抄、互相借用,人物可以串场,情节也能生发。今天还在《封神演义》里降妖伏魔,明天便能走进《西游记》助力取经;原本立起来的人物,也会被后来的戏曲、话本、小说重新请出来,安放进另一段传奇。
《大话西游》让孙悟空谈爱情,一度被认为颠覆经典,如今却成为华语电影经典;《宝莲灯》围绕沉香、二郎神重新组织神话人物关系;《大圣归来》赋予孙悟空新的成长弧光;《哪吒》则把“魔丸”设定融入现代人的身份焦虑……
这些作品彼此风格迥异,却都没有脱离中国神话传统,因为中国神话最大的特点,本就是开放、包容,能够不断容纳新的时代经验。
正因如此,中国神话始终留有不断续写的可能。
三
八仙的故事,本身就是不断生长的。
唐宋时期,张果老、吕洞宾等人各自流传;到了金元杂剧,散仙们才渐渐被请到同一台戏里。八仙的人选也并非一开始就定下,徐神翁曾列其中,后来又悄然退出;直到明代吴元泰写成《东游记》,八仙的名单才渐渐稳定下来。
哪吒也是如此。析骨还父、莲花重生这些今天耳熟能详的情节,并不是某一个人的创造,而是在漫长岁月中不断嫁接、层累形成。
孙悟空从大闹天宫时桀骜不驯,到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成为斗战胜佛;哪吒面对的,不只是妖魔,还有别人贴在自己身上的“魔丸”标签;八仙也不是生来便是神仙,他们曾是市井里的普通人,有人落魄,有人失意,有人潦倒,最终靠着自己的选择成了神仙……
每一个神话故事,依然在讲着每一个普通人的生命经验。今天的电影人虽然为传统神话故事注入新的价值,却始终没有离开这条精神主线。
从这个角度看,把神话搬上银幕,当然是传承发扬优秀传统文化。不过,并非简单地把老故事重新讲一遍,而是在新的时代回应新的问题。
每一代人都可以重新讲述神话,也都会在讲述中,为它烙上一笔属于自己的时代印记。
电影终究是一种文化消费品。技术可以托举奇观,市场能够催生IP,但真正让观众记住的,始终是照见现实、照见人心的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