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的地名里,藏着许多水。堨田的“堨”字,便是一个与水有关的古字——砌石引水的堰坝。南朝梁大通元年,新安内史吕文达在丰乐河上倡建吕堨,拦河筑坝,开浚水渠数十里,南达岩寺,北通堨田。数千亩水田得堨水灌溉,村名便由“湖田”改为“堨田”。这一改,便是将近一千五百年。
我第一次去堨田,是循着丰乐河去的。河水从黄山光明顶一路下来,到了这儿便缓了些,在村口盘桓一圈,像一条青灰色的绸带。村口那棵古樟树还在,浓荫匝地,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我问他们堨田的来历,一个老人指了指河:“水就是村子的命。没这道堨,哪来的田?没田,哪来的村?”话说得朴素,却把近一千五百年的因果说尽了。
堨田是有底气的。这份底气不光来自水,还来自人。北宋重臣吕端、南宋理学大师朱熹、明代画家郑重,都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过足迹。村中现存普济桥、白果厅等古迹,走过那些窄巷,石板路磨得发亮,墙角的苔藓绿得发黑。这里的每一块砖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徽州跳钟馗——歙县雄村义成、郑村堨田、徽城渔梁三地端午所承之古傩舞,已于2010年入选安徽省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传统舞蹈类),是徽州人用身体记忆守住的一条活的文化根脉。
那次去,白天在村里行走,除了几个老人,少见年轻人的身影。推开一座老宅的门,天井漏下的光柱里,灰尘在飞舞,雕花的窗棂结了蛛网。村里的干部告诉我,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我怅然,这样下去,再过二十年,谁来跳钟馗?
这种不安在夜里被放大了。那晚我住在村口的老客栈,半夜被雨声惊醒。雨不大,却绵密。我披衣起身,走到廊下,隔着雨幕望向村中心那座最大的祠堂。那里本该是排练跳钟馗最热闹的地方,此刻却黑漆漆的。雨水顺着黛瓦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回响。那一瞬间,这座千年古村像一艘搁浅的船,在雨夜里微微摇晃。
从堨田出来,沿丰乐河往下,便是渔梁。
渔梁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水边人家。渔梁古街距歙县南门不过五百米,是徽州古城最重要的水陆码头。明清时期,商船往来,百货云集,至今仍保存着古代街衢、水埠和码头的原始风貌。走在渔梁街上,脚下是光滑的卵石,两旁的店铺门板还留着旧年的字号痕迹。江风从渔梁坝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真正让堨田和渔梁在精神上连在一起的,不是水,而是钟馗。
跳钟馗是古徽州一项古老的傩舞民俗,起源于宋元时期,盛于明清之际。每年端午前后,歙县多地都会举行这一活动。而在所有流传地中,雄村镇义成村最为特殊。它坐落在新安江畔,江水在此处拐了一个弯,将村庄拥入臂弯。正是从这里开始,钟馗的面孔变得具体起来。
义成的钟馗,是醉着的。作为这一非遗的核心源头,义成的表演没有复杂的剧情,只有纯粹的舞动。钟馗饮酒、抓蝴蝶,甚至喷火,步伐踉跄却又法力无边。他不需要特意捉妖,仅凭一身醉意和手中的钢叉,便足以震慑四方。新安江的浩渺烟波,似乎赋予了这里的钟馗一种开阔的气象,那是属于大江大河的野性与豪放。
堨田的钟馗,则是醒着的,且满含温情。这里侧重的“钟馗嫁妹”,是一场发生在丰乐河畔的内敛仪式。表演中有蝙蝠引路,有五毒作乱,更有花轿、媒婆与丫鬟。钟馗不再是那个凶神恶煞的判官,而是一个小心翼翼呵护着妹妹出嫁的兄长。师传有“请愿神君”“清吉平安”等“钟馗十六招”,更有惊险的“上高台”杂技套路。一个面目丑陋的驱鬼之神,极力维护着婚礼的喜气,不让邪气冲撞——这份巨大的反差里,藏着民间最朴素的家族守望。
渔梁的钟馗,是怒着的。它虽传承了义成的传统,却剔除了醉意与温情,着重演绎“钟馗除妖”。表演者以大义凛然、寒气逼人的杀气让人震慑。渔梁是码头,南来北往的人多,五毒六邪也杂,这里的钟馗手持宝剑,面戴狰狞傩面,以夸张的肢体动作斩杀五鬼。他是一个纯粹的守护者,没有世俗的牵绊,只有驱邪避疫的刚烈。
同一个钟馗,在义成是新安江畔醉舞降魔的判官,在堨田是丰乐河边送亲护妹的兄长,在渔梁是练江渡口斩妖除魔的猛士。一个“堨”字管着田里的水,一个“傩”字管着心里的“鬼”——徽州人把日子过得既实在又隆重。
我是在端午前一天到渔梁的。古街上已在准备次日的跳钟馗,几个后生正往脸上涂油彩,一个老人在旁边指点动作。我问老人跳了多少年,他说:“从小看到大,从大跳到老,记不清了。”他的脸被岁月刻得沟壑纵横,像极了丰乐河两岸的梯田。
第二天清早,我赶去堨田。锣鼓一响,钟馗出了场。大红袍,状元帽,手持宝剑,身后跟着小鬼和五毒。队伍从村口游到巷尾,从这家进从那家出。村民们把钟馗请进家里,像是在请一个远道而来的亲戚。那一刻,昨夜雨中的那份寂寥被喧闹冲淡了。我看着那个戴着沉重傩面的钟馗,汗水顺着面具的边缘渗出来,在那狰狞的五官上流淌,宛如泪痕。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近一千五百年前,吕文达筑堨引水,把荒湖变成了良田;四百多年前,先民们跳起钟馗,把恐惧变成了盼望。一个管着地上的水,一个管着心里的鬼,都是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的本事。哪怕年轻人走了,只要这锣鼓还在响,这面具上的汗水还在流,村子就还在呼吸。
水会流走,傩会跳完。可是,丰乐河依旧漫过那道古堨,新安江依然托举着义成的倒影,田里的稻禾年年转青,那个戴着傩面的身影,还会在某个黄昏,从老祠堂的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