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炒菜有个习惯,铁锅烧热了,先把油沿锅边淋一圈,烧到要冒烟,才把葱姜蒜扔进去,就等着听那“滋啦”一声。这个动作她做了几十年,从我记事起就这样。
小时候我不懂,总嫌她动作慢。别家的孩子都在外头疯跑了,我还得守在灶房门口,等着帮她递盐、拿盘子。灶房不大,白墙被烟熏得发黄,墙角堆着几袋米,窗台上搁着瓶酱油,瓶口结了一圈褐色的痂。我蹲在门槛上写作业,她在里头叮叮当当地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跟我写字的“沙沙”声搅在一起。
我爸是不怎么进厨房的,等菜一一上桌了,他才慢悠悠晃进来,坐下,先夹一筷子尝咸淡,说一句“今天可以”。这几个字是他的最高夸奖了。我妈嘴上说嫌你话少,手底下却多炒了一个他爱吃的菜。这些小互动,都落在了我眼里。
后来我上了中学,开始嫌家里的饭不好吃。学校食堂的辣子鸡、炸串,什么都比我妈做的清炒豆角有味道。有一回我放学说不想回家吃了,我妈没吭声,第二天照样五点半起来熬白粥,配一碟她自己腌的萝卜干,脆生生的。我赌气不吃,她也不催,就把那碟萝卜干往我面前推了推。过了很久我才尝了一口,忽然觉得那股咸鲜味直往嗓子眼里钻,眼眶就热了一下。
不是粥有多好喝,是我忽然明白,每天早上五点半,这个人就已经站在灶台前了。她的一天是从那口锅开始的,而我的一天,是从她做好的饭开始的。
大学以后回家次数少了,每次回去,我妈还是那个节奏——洗菜、切菜、起油锅。动作比以前慢了,切土豆丝时会停下来揉一揉手腕,炒菜时油烟大了会咳两声。有一年冬天我回家,她炖了一锅排骨藕汤,端上来时手抖了一下,汤洒了些在桌面上。她赶紧拿抹布擦,嘴里念叨老了老了。我爸在旁边说没事,这汤炖得可以,这桌子也该擦了,然后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两块到她碗里。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灶台上方那盏灯特别亮。灯也旧了,灯罩上落了一层油灰,光是昏黄的,但照在他们身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现在自己也做饭了,一个人下厨房,锅小,菜少,常常炒一个菜就够了。我先把油沿锅边淋一圈,烧到要冒烟,才把葱姜蒜扔进去,就等着听那“滋啦”一声。这个喜好我也改不了。
前几天视频电话,我妈说家里换了个新灶,火大,炒菜快。我说那挺好。她又说,“你爸现在倒愿意进厨房了,有时候还帮我剥个蒜。”我笑了笑,没接话,但心里头很踏实。
灶间这点事,说到底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一日三餐,油盐酱醋。可你仔细想想,一个人愿意年复一年地站在那口锅前,把生的做成熟的,把冷的热透,把寻常的日子翻来覆去地过出滋味来——这本身就已经是了不起的事。
灶火不灭,家就在。
(作者系企业职工,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