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一筐土豆码齐,直起腰,听见骨节发出咔嚓的轻响。
这声音和三十年前,我在南方流水线上,把零件插进板子时的声响,一模一样。那时我二十岁,心里像长满了草,嫌固原太旱,嫌六盘山像一堵灰扑扑的墙,挡住了所有的风。我跟着村里的姑娘们南下,以为青春是出了闸的水,要往大海里奔。车间里永远是油腻的汗味和铁锈味,电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吹下来的全是热风。我们在流水线前排倒班,手指头缠满胶布,下班后穿着廉价的裙子,踩着高跟鞋在路灯下哒哒地走,脚后跟磨得生疼,心里却觉得那就是潮水的声音。
后来我回来了,嫁给黄土,把地里的枸杞一颗颗捡进筐里。日子像这旱塬上的风,一年年刮过,吹皱了额头,吹硬了手掌的老茧,也把不少黄土吹成绿原。很多时候坐在地头喝水,看着天上孤零零的鹰,心里会空出一大块来,不知道是怀念那喧嚣的厂房,还是害怕这一辈子的日子就这么定格了。
前几日去镇上,路过当年送我出门的长途汽车站。门口的槐树粗得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我坐在树下的石墩上歇脚,看着一群刚毕业的学生背着包,挤在车门口,红着眼圈和父母挥手。那场景刺得我眼睛发酸。我点开手机里刚到账的卖枸杞款项,屏幕亮着暖光。想起父母以前在手心把票子焐得热热的,出发前塞给我。临上车我没敢回头,怕一回头,眼泪就会砸在尘土里。
回到村里,我把钱塞给了隔壁想去学厨的娃娃。他娘推脱,我说拿着,让他出去闯闯。看着那孩子跑远的背影,裤腿带起一阵黄土,我心里那股憋了太久的劲儿,好像也跟着那股烟尘跑了出去。
夜深人静,我坐在院里剥蒜。蒜皮干干,一捻就碎,发出“沙沙”的响声。月光洒在院坝上,干净得很,像一层薄薄的霜。我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还有风吹过玉米地时发出的哗啦声,这声音,和当年宿舍窗外机器运转的嗡嗡声,竟能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我把手伸进土里,抓了一把。土是温热的,里面有无数看不见的种子在翻身。我的青春,就像这固原的土地,看着沉寂,其实底下全是暗流。那些在流水线上熬过的夜,那些省吃俭用寄回家的钱,那些咬着牙吞下的委屈,那些努力把日子撑起来的心气,都是拍打这岸的浪。
月光移过墙头,照在刚收进来的锄头、镰刀上,闪着冷光。
夜深了,我听见地底传来细微的响动。那是潮水,还在奔涌。
(作者系普通农民,爱好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