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禁渔。
通告贴出时,老松的魂就走了一大半。老松打了半辈子的鱼,靠湖吃饭,靠鱼养家,不让打鱼后半辈子的日子怎么过?
歪在渔船上,老松随波浪摇晃,心却跑得远远的。湖是大湖,也是好湖,湖中有宝贝,宝贝是鱼,不要撒种子,不要浇肥,鱼一茬茬长,撒上一网就有活蹦乱跳的收获。多好的事情呀。
老松还记得第一次随父亲下湖。波涛汹涌,脚跟都站不稳,父亲逼着他撒下了第一网,老松使出吃奶的力气,将网拽上来,还别说,这一网成功得很,大鱼小鱼虾子蟹子打上来了一小堆。
十网打鱼九网空,只要一网就成功。父亲叨叨咕咕,看老松把鱼虾一个个拣进船舱里。父亲对老松竖起大拇指,说:是个把使。言下之意,老松是个好渔民,能接班了。
父亲不久上了岸,把船和网交给了老松,那时老松还是小松,嘴边还光滑滑的。嘴边无毛,办事不牢。小松在打鱼的事上,却很老道。船行得稳,网撒得开,打上的鱼,不比老成的渔民少。
那些年湖里的鱼真多呀,似乎打不少、打不尽。小松靠打鱼,把自己打成了老松,也打出了兴兴旺旺的一家人。
想到这些,老松的嘴角放松了,“嘿嘿”地笑了一声。
但笑归笑,笑过了心又沉,禁渔了,鱼打不成了。
老松心里明白,禁渔是好事。湖里的鱼越来越少了,网越来越大,网眼却越来越小,网上的鱼都是鱼子鱼孙,再这样捕下去,湖里的鱼非绝种了不可。好多次,老松撒网下了湖,网拽上来,鱼少不说,鱼还小,小得和小手头差不多。老松看见过小鱼流泪,摆着尾巴乞求地流泪,把老松的心也搞得稀稀软软的。
政府给上岸的渔民很多优惠政策,养老、保险、补贴、住房、就业,考虑得周全,老松盘算过,不比打鱼的收入少。
但老松还是不舍,不舍什么呢?不是鱼,真的不是鱼,是湖。湖是老松的庄稼地,老松种了三四十年,种熟了,种亲了,有感情。上岸,不就把田地丢了?
老松不是不讲事理的人,上岸就上岸吧。
临上岸时,老松把船冲洗得干干净净,把网理得顺顺畅畅,可想了想,还是把网抡个圆撒向了湖去,撑着船将网拖了一程又一程。网起了下来,令老松吃惊的事发生了,空空的网,连根虾芒、鱼鳞也没捕上。
可是天数?下湖第一网沉甸甸,上岸前的最后一网空荡荡。
老松没敢吭声,悄悄地将船摇向了码头。鱼去了何处?老松的心中打鼓。
靠岸的船政府是要赎买的,给的价格还挺高,比新船还要高。政府的人过来,帮忙把渔船拖上岸,接着就要装车拉走。
老松突然不愿了,船不卖,给再多的钱也不卖,要拖回家去。
不卖就不卖,政府的人同意了,帮着用车把船送到了老松家门口。
老松的老伴不高兴了,现钱不要,拉条破船回来算哪样?
边上也有人开玩笑:老松是想等十年后开湖打鱼用呢。老松的老伴说:十年后船烂了,老松不成怂包了。
老松脸一拉:留着,做我的棺材。
船上岸,老松跟着上了岸。
上岸后的老松丢了魂,手也没个地方搁。家中不缺钱,上岸的各种补助足够老松两口子生活,儿孙们都进了城,不缺日子过。
老松无事,又惦记上了湖,老松在上岸的船边转悠,想着有一天,船能在湖里荡呀荡。不过老松能忍,不下湖死不掉人,不打鱼照样活人。
不下湖,老松也能知湖的事,老松鼻子灵,从湖面刮来的风,老松能闻出湖事。
湖干净时风轻,湖脏了风重。腥味来了,是鱼成群,香味阵阵,湖滩上花开了……
老松把闻湖风当生活,闻湖风时,必歪在场地上的渔船里。
一天早晨,老松从家里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场地上的渔船。
老松的老伴大惊小呼,没多久,就有人说:老松驾桨下湖了。
下湖的老松没带网,老松手持着一把抄子,密密地在湖里打捞,捞浮着的蓝藻。蓝藻泛着臭气,一阵阵令人作呕。
老松老了风光了一把,被人拍了视频在手机上传来传去。
上岸的老松又下了湖,还带上了一帮子老哥儿们。
老松下湖不为鱼,为鱼干事。常在湖边走,老松的鞋湿湿的,如一块小小湿地。
(作者系机关干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