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忆是烫面

■ 杨坤(合肥)

版次:08  2026年06月26日

才过小满,便至芒种。一阵风起,麦浪在皖北平原上摇曳起伏,满眼金黄。那穗,沉甸甸的;那味,香喷喷的。

老家淮北,恰处北纬33°黄金小麦带,面食自然独到。丸子、油条、煎包、糖糕、烧饼、烙馍,形形色色。这阵风,从好几百里地的老家,吹到了省城,顿觉馋了!可最怀念的,还是那碗飘着辣油、撒上香菜、点缀榨菜、散发醇香的烫面。

在县城读高中时,最盼着下了晚自习,到校门口的小摊上,吃上这碗烫面。

小摊不过一个流动车,女人打理,丈夫帮衬着。一旁支起几张简易餐桌,地儿不大,马扎摆得密密麻麻。女人说起话来不急不缓,笑靥如花,整个人被锅里升腾的雾气笼罩着,若隐若现。

她娴熟地抓起一撮备好的烫面,甩进笊篱,在滚烫的水中翻滚几个回合,倒入带有汤料的碗中,柔声喊道,“小伙子,烫面好了!”条形桌上,摆有辣椒、羊油、香醋,适量取用。当然,还有切成粒状、略带甘甜的榨菜,这是烫面的灵魂。

添上佐料,一番搅拌。筷子捞起,轻吹几口气,一口下去,面的柔软、汤的酸辣,还有榨菜的爽脆,味蕾一下子被打翻,在那个凄冷的冬夜,只觉温暖起来。

进城读书以前,我一直生活在乡下,从没吃过烫面,家常便饭多是手擀面。奶奶揉面擀面、切成细条,下入锅中,还会磕几个鸡蛋,放上点青菜,既劲道也抗饿。手擀面是家的味道,是寻常的、安稳的;烫面是青春的味道,是外面的、新鲜的。

后来我才悟出,烫面这吃法,浸润着城市的魂脉,交织着煤城的风情。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淮北“因煤而建”,四面八方的建设者来到这片土地,挥洒青春,逐梦矿井。烫面融入了当地饮食文化,亦解决了众口难调。尤为冬季,一碗烫面让人大汗淋漓,生出浑身力气,数百米之下的煤矿井下,齐整的号子声,声声如雷鸣。

烫面,便这样在相城扎下了根,生于此,长于此,兴于此。

我和妻子都是淮北人。在省城定居后,很少能吃到正宗淮北烫面,时常想念那个味道。每次回去探亲,妻子一大早起床去附近的菜场,买上一大包晒干的拉面,还有各种佐料,运回省城家中。她凭着记忆照做,虽有那个口感,仍觉着少点儿什么。

有一回,于省城聚餐,和老友推杯换盏。散场之际,友人非拖着我去罍街北区的“面街”吃碗面,说能压压酒、养养胃。面街虽听过,还不曾去过。友人滔滔不绝:这里面面俱到,有省外的宜宾燃面、兰州拉面、武汉热干面,也有省内的太和板面、汪一挑、格拉条……听得馋人,便爽快应了下来。

走出饭店,等车之际,我望见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有个小摊,醉眼迷离间,看清四个大字:淮北烫面。我顺手指向那,对友人说,咱不去面街了,我请你尝尝我家乡的烫面。

熟悉的场景,青春的味道,一筷子下去,时间急速逆流,宛如坐在校门口那个小摊。又是一阵风起,或是迷了眼睛,眼眶湿润起来。友人当然没有注意到,他正狼吞虎咽,连连说:“好吃,好吃!”

活在城中,看不见风吹麦浪,听不着蝉鸣树间,闻不到故土风味,亦说不出思乡之切。就这么走着走着,走了很远很远,用力着,也困惑过。午夜的异乡,遇见这碗烫面,化了乡愁,也多了一份背井离乡的释然。

去年春节,没能回老家过年。挚友寄来家乡特产,盛情难却。一个偌大的快递箱,打开一看,是盒装的淮北烫面,这一刻,挚友的惦念、烫面的惊喜,一股脑涌来。来不及回到家,在办公室打开一盒,面饼、料包分装齐整,和当年校门口小摊的散装散卖已是两番光景。我忽然有些感慨——这碗面,从流动推车走进真空包装,从淮北街头走到天南地北,背后是多少像当年校门口那位老板娘一样的普通人,在一碗一碗地守着、传着,才让它有了今天的模样。

守是一份情怀,爱是双向奔赴。正如眼前这盒烫面。66年前,建市幸获各方支援。66年后,一城味道装入盒中,馈赠人间。可否从这味中,再忆那个少年?

年夜饭,妻子烧了一大桌菜,我说再加一道咱老家的烫面吧,遂打开两盒冲泡。儿子和女儿边吃边乐,夸这面好吃,又问是什么面。我拿起筷子,轻轻向他俩的小脑瓜上各敲了一下:这是咱老家的“淮北烫面”!

最忆是烫面,里面有着一根根扯不断的乡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