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里的草和陆地上的草一样,都是慢慢长起来的,每年一次。
那时春水很浅,它们从浅浅的春水中冒出来,一眨眼就长出了水面,然后就像是在与不断上涨的水比赛似的。它们生长的速度比陆地上的草快得多,记得有一年它们每天竟然能够长高两寸多,并且将这个生长速度足足保持了一个多月。这其中的奥秘就是那一年的水涨得特别凶,每天都涨两寸多。
能够这样在水中生长又高于水面的草,是莲和蒿草,而蒿草的生长能力又胜过莲一筹,证据就是它们每天长高两寸多的那一年,到了五月间水的涨势虽然缓了,但毕竟还在涨,莲终于没能拼搏到最后。十几万亩水面,偌大的武昌湖中曾经几乎无处不在的莲,竟然全都没于水下,只有蒿草仍在风中起伏它生命的绿色,顽强活了下来。此后的好几年里,由于没有了莲,蒿草迅速繁衍,布满了整个湖面。这让我深感无奈,因为密密麻麻的蒿草阻碍行船,要让我多付出许多气力,而且,矮小的蒿草远远没有亭亭玉立的莲荷那么美丽。直到许多年后,当蒿草也从湖中消失,触目都是一片混浊的湖水时,我这才猛然醒悟到蒿草之绿是多么漂亮,有什么色彩能美过无边无际柔弱却又极为坚韧的蒿草的绿?
蒿草是家乡人们对这种草的叫法,这自然是错误的。蒿草是蒿属植物的统称,有很多种类,包括萎蒿、小艾蒿、小叶艾草、白背蒿草等,但不包括长在水里的这种草。
它在植物学中被叫作什么我不大清楚,我只知道它是野茭白。后来读到《诗经·大雅·韩奕》,其中诗句“其蔌维何?维笋及蒲”的注释说蒲就是茭儿菜。我觉得这解释是错误的:蒲是蒲草,俗称水蜡烛,不能食用。古人说的菰才是野茭白。
它的叶、茎和秋天长出的茭白,都与人工栽培的茭白极其相似,只不过显得瘦弱得多,茭白不仅小而且很快就老得不能食用了。但在夏初它的嫩茎用来做菜炒着吃,滋味甚美,大约1980年代开始,城市里每逢春末夏初菜市上也有卖的,被称为蒿菜。我在家乡生产队干活的那些年,不仅没有人卖蒿菜,而且也只有我那个从事水上生产的村中人家才吃蒿菜。我和蒿草一年里便有两次交道要打,一次就是夏初经常在收工之后划船下湖去割蒿菜,另一次则是秋天去割蒿草回来晒干做柴草。
割蒿菜的活不重,因为是只供自家做菜,割上几把就够了,而割蒿草则是件异常艰苦的事情,因为这是在水中而不是在陆地上割草。此外,与正是秋老虎的天气和蒿草不是一般的草有关。之所以要在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下湖割蒿草,有两点原因,一是提前了蒿草还没有长老,晒干后折耗大;若推后,蒿草又因过老水中部分开始有了腐烂前的滑腻现象,握在手里打滑便会影响工效。另一点原因则是过了这时渔汛便到了,不可能有时间再来割蒿草。
与其他的草相比,蒿草的不一般是它的根茎特别长,当年的湖水有多深它的根茎就有多长,而即使是正常年景,湖水也会有一丈多深。如此之长拇指粗的根茎又形似竹子,每节中空,浸淫着液体,重量可想而知。下湖割草,都是子夜过后就划着船出发,将近两个小时后到达湖心蒿草茂密处,趁拂晓气温不高俯在船舷边多割一会,但就是这样,待割满一船再划回家,也只能在夜色中卸草了。卸完草,人整个瘫了下去,连夜饭都不想吃而只想躺倒。尽管这样,接连三四天每天依然都要在子夜后再下湖去割回一船,因为要备足家里一年炊煮的柴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那个村子的人家,不仅是所食,而且炊煮这食物的火也是来自于水。
现在身在城市的我,只能在回忆中看见那些曾密布于我每天的视野、茫无涯际的蒿草了。它们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生长过,燃烧过。我想起一句并非描写蒿草的古诗,但我把它与蒿草混在一起了,这句古诗是:壮气蒿莱。并且与写下这句子的李后主壮气都消散在野草中的原意不同,有一种壮气,正是在无边无际、散发着疯狂气焰的蒿草中蒸腾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