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刀”

■ 施维奇(合肥)

版次:08  2026年05月29日

别误解,补刀是我一起打球多年的球友,因为像闪电似的满场飞,总能拿到二次篮板,雅号喊得顺溜,大名反被忘却了。

“补刀,板!”杀气腾腾的球场,喊得最多、最紧的是他。

他的声音也最亮:“怎么样?我球传得漂亮吧!人到球到!”队友上篮得分,他洋洋自得:“不错啊,看我挡拆多给力!”我们臭他总不忘自我表功,他就跑个三步篮,炫炫拉杆,嘚嘚瑟瑟地花一下,哈哈大笑。

球场有他就格外热闹。虽个头不高,但那三角肌突出如铁,小腿肚子粗壮有力。寒冬一身深灰运动长衫,其他季节短裤、耐克篮球鞋、红色23号球衣和黑色护膝都很显眼。篮球的魅力就在于此,那高悬的篮筐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球场拒绝清一色,高个头似乎尽占先机,却并不能“一统天下”,像他这样的矮个子,凭借灵活、速度、突分,三分线外投篮,也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和“补刀”私下里走得近。晨光熹微,见他穿过健身的人流,肩上搭着尼龙网兜,篮球颠在后背,装着水杯的布袋晃悠在胸前,一路小跑而来。进场直嚷:“先打起来!先打起来!”热身的、拉单杠的、练投篮的,便都聚拢来;打半场,由他分人尽找技术高手,总免不了一番撕咬。若过钟点我还没去,会立马收到他的语音信息:“快下田干活,队长吹哨子啦!”觉头上烦他叮叮叮催促不已,而运动轻松时又念他的好。

在球场上,我俩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心有灵犀一点通。有时选派对位,欺负他个矮一头,站篮下打他,他就嘻嘻哈哈推我出去:“超三秒啦!又不给你喂球,自作多情。”虽是有名的“拼命三郎”,但对于年长者,他很注意收敛手脚。篮球是一项肢体对抗运动,难免打红眼,血脉偾张的第一时间,他就圆场:“玩,玩,动作都小点,别较真。”有人倒地,无论敌友,他伸手拉起来,问一声:没事吧?那次大块头摔断腿,是他送医院打石膏,背上五楼家里。

太阳升到高高的杨树之巅,隔着波平如镜的琥珀潭,图书馆的钟声悠悠回荡。我们胳膊搭着汗湿的球衣,一起在潭边走过。他诉说当年在毛巾厂的美好时光,从学徒到八级钳工,还干过销售,当上车间主任。他是八级钳工!我想起球场四围精巧的挂衣钩、被他用角铁锚固的拖把和修正的篮筐……企业改制、下岗、摆地摊、开大排档,现做物业保安,兼管暖气、锅炉维修。说起妻子严重的抑郁症,顿时神情黯然。当年可是车间最漂亮女工!冬日黄昏,妻子在球场边看他打球,临到散场,掏出饭盒,食堂打来饭菜的热香混合着体贴的滋味……

想不到他如此乐观,默默承受生命之重,我想这也许是篮球的恩赐吧。

年前就听说他生病住院,手术做了两次,大家愧疚:都怪补刀补刀破嘴喊的!在球友群乍一见他病床上的照片,心中一惊。整个像换了个人,腰佝偻了,头发白了大半,骨瘦如柴。那一刻,感受到生命的脆弱。

初夏的风再次吹起咚咚的拍球声,球场逐渐恢复往日的沸腾。一天清晨,夜里一场小雨淋湿橡胶地面,到处找不到拖把,不知谁感慨:“要是补刀在,地早就拖干了!”大家这才想起,补刀已有半年没见。球场没有补刀,冷清许多。

天光越亮越早,正是打球黄金季节。五月的一个周日,人还赖在床上,忽然听到一阵响铃:“太阳晒屁股啦,还不赶快下田干活!”我眼眶湿润,跑向球场,远远就听见那熟悉的欢快喊叫声……

补刀又回来了!

那穿着火红球衣的身影,像闪电,冲抢篮板,高高跳起投篮,场上一片欢呼——

补刀成功!

(作者系机关干部,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