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市距下辖肥西县政府所在地上派镇三十多公里。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工作的第二年，第一次从合肥出差去上派。

那时候“出差”二字金贵，不是谁都能摊上的。科长把出差单递给我时，特意叮嘱一句：“早点去，路不好走。”

我在南七的金寨路边等车。

老远就听见售票员提高嗓门喊：“上派的，上派的，上来就走！”那声音又高又脆，能把整条街的动静都盖过去。

中巴车歪歪扭扭地靠边，车门一开，热气裹着汽油味扑面而来。车上早满了，过道里堆着蛇皮袋，座位扶手上搭着布包袱。售票员把我往里推：“挤挤，挤挤，都是自家人。”

哪有自家人？满车的人谁也不认识谁，就那么挤着，晃着。

过了姚公庙，路就不成路了。柏油被轧得稀烂，大点的坑能陷进半个车轮。中巴车像扭秧歌似的左躲右闪，可还是躲不过所有的颠。有人头上的帽子颠掉了，弯腰去捡，又被下一个颠簸晃得直不起身。售票员显得自在，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数钱，嘴里还念叨：“坐稳喽，马上就到。”

“马上就到”，一等便等了近两个小时。从上派回来，腿都站硬了。同事问路上怎么样，我说：“出差嘛，就这样。”

2000年左右，再去上派，路平了。

不知什么时候修的，黑黝黝的柏油路，中间画着雪白的线。中巴还在跑，但多了公交车，新崭崭的，有固定的站牌。售票员的嗓子还在，但不用那么使劲喊了。路平，车稳，人都坐着，不用挤。有时坐公交去，有时坐中巴去，四十来分钟，稳稳当当。

有一回坐车，听售票员跟熟人聊天：“现在好跑多了，以前那路，一天颠下来，腰都不是自己的。”说着笑起来，那笑容里竟有几分怀念似的。我不解，颠成那样还怀念？后来想想，大约是怀念那些年一起颠过的人吧。跑熟了，都是老面孔了。

2010年前后，上派忽然热闹起来。

合肥人来买房的多了。私家车也多了，路反而堵起来。金寨路向南，一到上下班就排长队，红绿灯前，车头接车尾，一眼望不到头。

有回去上派办事，走到半路恍惚了，沿途都是新楼盘、商铺和来来往往的人。这不是合肥吗？再看看路牌，确实是往上派的方向。等到了地方，朋友问：“路上堵不堵？”我说：“堵。跟城里一样堵。”朋友笑了：“这儿就是城啊。”

那一刻忽然觉得，分不清了。分不清哪是都市，哪是县城。连上派这两个字，听起来都不像从前那么远了。

2020年后，单位也迁到了离上派不远的新港附近。

每天有厂车，从市区出发，沿着宿松路一直向南。过几个红绿灯，拐两个弯，半小时准到。看窗外，高楼连着高楼，小区挨着小区，当年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早没了踪影。

那天厂车经过一段路，我忽然觉得眼熟。仔细辨认半天，才想起来，这不就是当年坐中巴走的那条老路吗？现在平平整整的，两边种着行道树，中间装着新式路灯。可我还是认出来了，因为远处那个拐弯，还是当年的弧度。

车上的人都低头看手机，没人注意窗外。我盯着那个拐弯看了很久，恍惚间好像又听见那个声音：“上派的，上派的，上来就走！”

一晃，三十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