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流苏花似雪

■ 王民生(合肥)

版次:03  2026年05月03日

流苏花开。李红兵 摄

1947年底,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已站稳脚跟,一批精干人员被抽调至庐江等皖中地区,为即将到来的大决战作准备。那年寒冬腊月的一天,中共湖西县委书记、湖西独立团政委侯振东带人正在庐江冶父山镇汪庄附近筹集棉衣、棉被。突然一阵枪响,国民党军队包围上来了,侯振东等三十余人在突围中壮烈牺牲……

此时大地一片寒凝,万物萧索。汪庄距巢湖湖面仅8.5公里,其西北方不足五百米处的毕家庄,有一棵百年古树——流苏,此时落叶枯枝,迎风伫立,无奈地目睹这一切。

2026年4月17日上午,大地一片葱茏祥和。冶父山田埠行政村林木基地中,一面指示牌赫然醒目,吸引着游人:左行是田埠村革命英雄纪念塔3km,右行是流苏古树1km。

一周前,正是在当年激战之地附近的毕家庄,流苏刚开始展示她一年中仅持续十天的绝美芳姿。

“百年流苏还益壮,芳菲四月又春重。”四月正是姹紫嫣红的季节,但那是红、粉、紫、黄色等唱主角闹春的动人美丽;而一片细密集聚的纯白,却几乎是流苏的独唱。

一到树下,我便被枝头挂满的无数细碎小花所吸引。一阵微风吹来,一粒粒状如细小风车叶的碎花飘落头上、拂过脸颊,带来轻柔的触感,微微发痒。这是何其动人而又温馨的人间花语。

这棵流苏树不同凡响,挂了两个牌子。一个是“国家一级古树”,一个是“安徽十大最美古树”。

为什么会是安徽最美古树?我与一批观花者边看边聊了起来。

第一,“树形好,树冠匀称漂亮,像一把巨大的绿伞。”一位从事园林工作的游客说,“树高10米左右,冠幅12米至14米,胸围3.5米。两干七枝,主干向北、向南,然后各发小枝。可惜,有一小枝断了。”

“这很正常,哪有完美之物?”另一位游客接过话题,“第二个理由应是树龄长。”

第三,“稀少。”现场值班的村干部夏辉业介绍,“据省里专家讲,安徽像这么大、这么古老的流苏树只有两棵。”

“第四,花好看,带着叶子开。”一位退休女老师说,“来时看资料,刚才又反复看,才知流苏树花序呈圆锥形,生出许多白色小花。这些小花很像流苏饰品,故名流苏树。你看这一簇簇、一团团,层层叠叠的,像一束束集束花。但每一朵小花又好分辨,花瓣绝大多数是四片或五片的,细长且向后微微翻卷。”听到这儿,大家纷纷从地下拾起一朵小花,放在手心细看,好奇地分辨是几片。

第五,“花期短,一般只有10天,今年是4月10日开的。”夏辉业对花期短很留恋,“估计这个双休日一过,花就要落完了。要看花,又要等一年。”

第六,“有神奇传说。不然,仲春时节怎么会有这样雪白的花?”做园林工作的游客又说,“听老人讲,这棵树原先是栽在寺庙的,后来庙毁树留,人们尽心保护。当地传说有人趁着月光来锯树,谁知一锯下去,竟冒出血水,吓得落荒而逃。”

夏辉业接过话题,“我还听说,后来生产队要锯树做水车,也出现同样情景。当然,这个事本身可能有,但人为神化了。我们分析,可能是因为树材有些泛红,锯树时渣水出来了,月光下锯渣像血水一样流出。锯树人本来就心虚胆怯,一见此状,吓得拔腿就跑。”

大家哈哈大笑,齐声说,这也好,“传说”保护了古树。

流苏为什么如此稀缺、为什么这样美丽?回来后,我继续请教专家。省林业专家胡一民说:

“流苏树为木樨科,流苏树属,落叶乔木。流苏是偏北方树种,虽然分布广,但在安徽不常见。流苏不太容易长成大树,像庐江这棵流苏那么大、那么老,可以说稀少珍贵,全省还有一棵在全椒。之所以被评为‘安徽十大最美古树’,是因为这棵流苏长得壮长得美;花色很纯粹,洁白如雪;花量很大,几乎是花多盖叶;有独特的清香;没有明显的病虫害。”

草木缘情,花木寓意。流苏自古为文人雅士偏爱。素白不染、清雅绝尘、坚韧绵长、凝心聚花,乃仁人志士精神的象征与风骨的展现。站在树下,眺望南面不足千米远的田埠烈士纪念碑,那里长眠着“汪庄事件”中牺牲的革命烈士。也许,这白净的流苏也有他们一份深情的表达吧。

驱车向南,秋岗地上,千亩林中,红绿相间,田埠烈士纪念碑和陵园掩映其间。这里我来过多次。今天,陵园虽已整修,但格局样貌依旧。我们怀着崇敬的心情,瞻仰、凭吊了烈士纪念碑,不禁又议起与陵园、侯振东烈士相关的话题。

夏辉业说,“汪庄事件”后,烈士们先是被掩埋在庙家大山尾,就是流苏树东南方向的一个小山坡。1978年10月,县里决定迁葬现址,也就是南距流苏树不到1公里的地势更高处。

夏辉业回忆,2015年秋天,侯振东烈士的爱人,在女儿陪同下来到这里凭吊。我清楚地记得,待众人散开后,老人和女儿又来到侯振东墓碑前,半倚着墓碑,侧耳贴着,似乎想要倾听、诉说着什么……

“流苏四月雪盈枝,独立东风不语时。折取琼花无处寄,相思惟有望君知。”站在陵园正前方向北望,可遥看绿树掩映的小村庄,那棵百年流苏若隐若现,仿佛也在向这边凝望。不时有车辆驶过——那是络绎不绝的观花者,他们来看花,也来看一段不能被遗忘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