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雪流匙

■ 张扬(合肥)

版次:08  2026年04月17日

春日翻书,读到清代桐城人张英的文章《饭有十二合说》,为文中“如雪流匙”这一句所勾住,便停顿下来,任思绪飘飞。

四十余年前,小学课堂上,语文老师讲解一番后,与同窗摇头晃脑,齐声诵读张英写给家人的回信:“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张英是一代名臣,也做得一手好文章,与次子张廷玉被称为“父子宰相”。那时我年龄尚小,对于这封家书的内容并无深切理解,只约略知道那是邻里之间谦让的事,一桩传了很久的美谈。

故里枞阳与桐城一衣带水,昔日同为一地。现今,在行政区划上,两地隶属有别,但乡风民情,尤其是人们的饮食习惯相似相近。令人津津乐道的“桐城派”,更是让两地结缘深厚。因为地缘,也因屡往桐城走访,对于张氏一族的故事与家风,便多些感知与体会。

张英在《饭有十二合说》中写的是饮食之方,实则寄寓了他的良苦用心和处世之道。在这篇文章中,他提到家乡桐城的早熟之稻、中熟之稻与晚熟之稻,认为早稻、晚稻均不及中稻之味。他还引用东汉蔡邕所撰写的《月令章句》,佐证中稻碾成米后,做出的米饭滋味清淑,益脾健胃。

乡人以米为主食,自然以吃新鲜的稻米为佳。晚稻中,有粳米,也有糯米。籼米炒饭较可口,粳米宜于熬粥,做糕点、炒米应用糯米。饥饿的人,吃到一碗白米饭,胜过山珍海味。袁枚就有类似体验,称“饭之甘,在百味之上,知味者,遇好饭不必用菜。”

食为大事,年丰岁稔时,白米倒也寻常。而在张英所处时代,普通人家视白米为宝。居庙堂之上的张英,以“如雪流匙”形容白米饭,透着清白之风。流匙为古时舀取食物的一种器具,用材、做工都讲究,前人诗词中不乏留影。陆游饥肠辘辘时,便想到用流匙舀菰米解馋。“看流匙软粒,似玉还似珠。”明人邵璨在《香囊记·供姑》写及流匙,字里行间流露着一股志气。他认为,纵然家贫,日间的粗菜淡饭也自有乐趣。

张英崇尚节俭,在其家训中,就有明确的倡导。在他看来,俭于饮食,可以养脾胃;俭于嗜欲,可以聚精神;俭于言语,可以养气息非;俭于交游,可以择友寡过;俭于酬酢,可以养身息劳;俭于夜坐,可以安神舒体;俭于饮酒,可以清心养德。能作出这般警世之语,足见张英的体察之细、感悟之深与期望之重。

年迈致仕后,张英未在京城安享晚年,也未入住县城的“宰相府”,而是乐居龙眠山双溪畔。平日里,他往来靠步行,遇到挑柴人主动让路。退隐乡间,张英不穿绸缎,也不食贵重食品,而是偏爱家常菜红姜紫茄、青笋黄独。乡野间的菜看似普通,却有食物的本味、鲜味,这一点深得张英之心。至于用具如瓷器之类,他主张清洁即可,反对追求奢侈精巧,否则人的心神便难以安定,会为物所役使。这也是他一贯坚持以俭养德、知足常乐的体现。

在山乡中,张英除读书、写诗外,还做些力所能及的体力活。沿双溪河畔,他栽下了一丛松树,取名为“万松堤”,这大概是向苏东坡致敬吧。苏东坡在《寄题刁景纯藏春坞》中写有“白首归来种万松,待看千尺舞霜风”的句子,整首诗看似品评他人,其实也是自我心境的折射。

苏东坡一生跌宕起伏,多有苦中作乐。一天,他对友人刘贡父说到日食“三白”,没有其他食物可以媲美。何为“三白”?在苏子看来,就是一撮盐、一碟生萝卜、一碗饭而已。“三白”之说,并非苏东坡首创。唐代杨晔在《膳夫经手录》中就提到,“萝卜,贫寒之家与盐饭偕行,号为‘三白’”。苏东坡化用前人之言,实则是对应自己的特殊境遇和豁达通透的胸怀。

前贤如苏子、张英,一言一行见出各自性情、志趣,也各有佳话存留世间。近来,到桐城的游人有增无减,诗书传家的桐城人笑意盈盈。明代诗人许浩写道:“大小二龙山,连延入桐城。山尽山复起,宛若龙眠形……”龙眠山中,野花簇簇,翠竹摇曳,水清似玉的龙眠河如巨龙一样,蜿蜒于山谷中。张英于清幽的龙眠山中生活了多年,七十二岁时病故于双溪,并特意留下遗嘱,让儿子张廷玉也要落叶归根。后者自然遵从父命,最终也是归葬故土。我与张家后人有过接触,从他们的言谈举止间,仍可见出一方水土所滋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