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孙述耀醒来了,慢慢穿上衣服。由于生病,他的体质一直很弱,脸也有些浮肿,每天要吃大把大把的药,隔两天就要去医院打点滴。老伴问他:“这么早,起来做么事?”
他说:“不做么事,睡不着。”他不敢对妻子说,他起来是要记载昨天搜集到的一个新的词条,他怕妻子责怪他。也是,自己一个患重病的人,一个已经退休的乡村医生,却心心念念搜集什么词条,估计没几个人能理解。
生于1952年的孙述耀,21岁那年被录取为皖南医学院的一名大学生,去报到的路上,他憧憬着即将到来的美好大学生活。然而,报到的第一天,他就被兜头泼了一瓢冷水。起因在于他浓重的方言土语,比如,到食堂打饭菜,他指着肉说:“打点纽!”打菜师傅问:“打点什么?”他说:“打点纽!”从那以后,同学见到他就喊他“纽”,并故意学他发音古怪的方言,“侅就是欢喜吃纽,可是食堂跟朝壳纽!”
孙述耀没有想到,自己从小到大,跟着父母乡亲们说的话,比如将“他”说成“侅”,“我”说成“吾”,“你”说成“汝”,“没有”说成“壳”,“肉”说成“纽”,在这个异乡城市里,竟遭到来自各地的同学们的集体嘲笑。尴尬和难堪之余,他又有一丝迷惑,自己和村里人说的这些在外人听来稀奇古怪的话,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这么讲,又怎么能拼写出来?它们真的代表着野蛮与落后吗?
“你若站在池州南门外向东南方向眺望,你就会隐隐约约地看到天地之间有一群高山,横亘池境东南界,宛如东南方一道天然屏障,傲然屹立,阔绰不凡。那山上因有一石酷似老太婆模样而得名‘太婆山’,后雅称‘太朴山’。”孙述耀这样描述他的出生地太朴山,太朴山区域有5个乡镇,人口约7万,这一区域多为山区,交通不便,形成了小方言区,以至“三里不同调,五里不同音”。新学期返校后,他尽力纠正自己的方言,向普通话靠拢,虽收到一些成效,但那些家乡土话还是经常不经意间就顺口说了出来,直到三年后从学校毕业,他的土话仍是同学们打趣的重要话题。
毕业后,孙述耀回到家乡贵池工作,先后在几个乡镇卫生院做医生,兜兜转转都没有离开太朴山的范围,探寻太朴山地域方言来源这个念头偶尔会在这个年轻医生的心头泛起,但很快就湮没了,因为他的第一任务是要为乡亲们治病。那之后,他结婚了,有了两个孩子,上有老下有小,几乎全靠他一人的工资,生活压力陡增。迫于生计,20世纪90年代后期,他辞职到贵池城里开了家小诊所。
孙述耀的医术好,收费又低,诊所发展得不错,太朴山一带的乡亲也相信他,经常舍近求远,来找他看病。2014年之后,乡亲们发现,他们和孙医生说着病情、聊着天时,孙医生常会突然眉毛一跳,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记下一些东西,似乎与病情并没什么关系。这个孙医生,他到底在做什么呢?
原来,2014年的春天,孙述耀出差坐长途火车,与同座聊天,巧的是,同座是湖南大学语言学的教授。教授告诉他,方言里的许多字词用拼音根本无法记录,要研究方言,先得要学习国际音标宽式记音的方法。教授还鼓励他说,方言是很值得研究的,因为方言包含了各个族群独特的历史、传统和文化,负有传承中华文化的重任,而随着全国城镇化的推进,农村人口大量进入城镇,方言的生存空间出现危机,很多方言都面临消失的危险。听教授这样一说,孙述耀一拍大腿说,对呀,确实是这样,现在的小孩很多都不会说土话了哦。教授给孙述耀开了一些语言学方面的书单,并将他拉进了几个研究国学和语言学、音韵学的微信群里。
就这样,从2014年起,乡村医生孙述耀一头扎进了太朴山方言的研究里。他花了近2年时间,掌握了国际音标宽式记音法,随后又用5年时间啃下了100多本与语言学、音韵学相关的专业书籍。作为一个医学院毕业的人,去研究生僻的语言音韵学,难度非常大,常常为一个词要上下求索好多天,搞不明白的,就翻书,书上找不到答案,就到群里去问,群里解决不了的,他就想方设法找各个大学的语言学教授请教,陆陆续续地,他加了十几个与研究语言文字学相关的群,在网上认识了好多语言学家。
孙述耀一边读着这些语言学著作,一边对照着家乡方言,越研究越惊叹越兴奋。原来,家乡太朴山一带的方言有着如此丰富的文化信息,他想,这些祖先说过的话,仿佛是一种密码,假如哪一天,我们这7万人的后代都不会说这些土话,失去了这些密码,我们可能就无法和祖先对话了。
他决定写一本书,专门描写太朴山“迆个所块”的方言,为7万人备份祖先的语言密码。而要写这本书,就必须要大量地搜集当地老百姓从老祖宗那里传下来的方言,于是,在他的诊所里,他一边开药方,一边抓住一切机会记录和研究方言词条,只要一得闲,他就骑着摩托车去到太朴山一带山里,找当地的乡亲聊天,搜集词条,细究发音和用法,再一一记录和整理。
到了2019年,孙述耀记录方言的几本笔记本写得满满当当,他觉得自己搜集得差不多了,便着手开始书写《贵池太朴方言词汇》一书,他要将“迆个所块”大多数常用词汇按照小韵汇编,采取国际音标宽式记音,并做出词义解释。到2021年10月,书已经写了超过一半,胜利在望,却就在这节骨眼上,噩运袭来,他感到身体不适,到医院一检查,发现是下咽癌中晚期。女儿得知后,立即让他到北京来治疗,临行前,收拾行李时,他将一摞子书籍和调查笔记塞进了行李箱。
他在北京医院做了化疗,肠胃反应强烈,茶饭不思,时常恶心呕吐,身体也极度虚弱,可他只要有一丝气力就跪在床边,将电脑和笔记资料等放在病床上,一条条记述他采集来的方言词汇。女儿哭着用方言对他说:“大大,你不要命了啊!你就不能歇会子啊!”
孙述耀摇摇头说:“不能歇,我怕时间来不及了,如果不整理出来,怕是前些年的工夫都白费了。”他费力地指着电脑和记录本,郑重地对女儿说:“我要是过不去这一关,你记着,一定要把我整理的这些资料打印出来,无偿送给区里的方志办、教育局和图书馆。”
好在治疗有效,孙述耀从鬼门关走出来了,身体状况慢慢稳定,他回到贵池,继续书写。
2022年初,书完成了,共收集4200条词汇,汇编成395条小韵,并做了很专业的《贵池太朴山方言词汇音读与中古音对照表》,以便后人参考,全书共31万余字。每一个词条他都反复推敲,让别人读到词条仿佛都在听那个地方的人在说着方言,并知晓它的来处。
在书稿的序言里,他写的最后一句话是:谨以此文稿献给祖先们。
2023年3月,孙述耀自掏腰包在中国古籍出版社出版这本书,336页,总印数500册。这本书的出版到底花了多少钱?他从来不说,他怕老伴知道了心疼。
书是出了,可他仍然牵挂着那些方言,他发现还有一些词条没有收录进去,每搜集到一条,他就重新记录在本子上,而这个早晨,他想记下一个新的词:“吐引”。这是他新发现的,这个词在太朴山一带意指“发芽”。这个词多有意思呀,一定得记下来。
打开电脑,他敲下“吐引”二字。这时,天也亮透了,望着窗外,他想,是的,有些东西正在吐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