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从“矿工诗人”陈年喜的《炸裂志》,到外卖员王计兵的《赶时间的人》,再到农民工“安大爷”重写1957年高考作文题《我的母亲》引爆网络,一位又一位来自基层的写作者闯入公众视野。这些现象并非孤立的文学事件,而是“新大众文艺”浪潮的生动注脚。我们如何站在社会主义文艺发展的脉络中审视这一现象?
从“文艺大众化”到“新大众文艺”
1942年,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以下简称《讲话》)提出,我们的文学艺术都是为人民大众的,首先是为工农兵的。这一论断奠定了社会主义文艺的根本方向。八十余年后,当“新大众文艺”进入公众视野,我们看到的不是对传统的背离,而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社会主义文艺脉络的自然延伸。至少可以在三个维度上看到其清晰的演变轨迹。
第一,文艺对象的扩展。《讲话》中界定的人民大众,今天已拓展至新时代社会各阶层群体。“新大众文艺”的核心要义,正在于“以生活为根、以真情为魂、以大众为本”。
第二,文艺内容的丰富,从革命建设生活延伸到新时代日常生活的全景呈现。如果说延安时期的文艺作品聚焦于抗战时期的工农兵,今天以素人写作为代表的“新大众文艺”,则将镜头对准了外卖员、快递员、卡车司机、工厂工人等群体的日常生活。范雨素笔下在北京做家政的经历,王计兵诗中“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的吟唱,河南濮阳农民工刘诗利在《人民日报》发表的文章,“安大爷”重写1957年高考作文题《我的母亲》——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了一幅新时代人民生活的生动画卷。
第三,文艺形式的革新,从传统媒介影响下的艺术形式革新到数字传播多元融合下的文艺形式。延安时期开启的文艺大众化导向的是人民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如小说、快板、话本、说书、连环画、戏曲等。而在今天,新的传播媒介深刻改变了文艺的形态。网络小说、有声书、非虚构写作大赛、短视频平台上的诗歌朗诵等,让各行各业的普通人能够借助互联网平台,将生活的酸甜苦辣凝练成传达新时代人民心声的故事。
素人写作的发生与发展
素人写作的现象并非凭空而来。从2017年范雨素的《我是范雨素》引发“10万+”点击,到陈年喜的《活着就是冲天一喊》、胡安焉的《我在北京送快递》、王计兵的《赶时间的人》相继出版,再到农民工“安大爷”的《我的母亲》48小时内点赞量突破500万,素人写作已然成为不可忽视的文化景观。
在这些文化现象背后,一个关键性的推动力是普通人对新传播媒介的掌握与使用。江苏外卖员王计兵道出了这种变化的意义:“以前觉得主流媒体、传统刊物的内容创作带有门槛,我们‘草根’难以被看见;现在有了互联网平台,人人都能成为创作者。”浙江理发店店主颜怡选的经历也颇有代表性。在传统文学领域,他得到省作协的指导;在新媒体领域,借助微信公众号的推广影响力,他创作的《我是剃头匠》获得“2022年度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
媒介的变化不仅降低了发表的门槛,更重要的是让作为文艺生产主体的人民大众真正显现了出来。在北京东五环外的皮村文学小组,每周六晚上都会亮起温暖的灯光,工友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分享作品。黄土坡里走出的家政女工李文丽在这里找到创作的信心:“大家坐在一起很自在,你说的内容没有绝对对错,也没有人会批判你。”
通过素人写作,新时代各行各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得以呈现。陈慧在菜场观察“命运的称重计价”,小海写下《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表达对生活的思考,“矿工诗人”陈年喜感受心脏“爆裂的巨响”——这些扎根生活的文字,汇聚成“新大众文艺”的澎湃浪潮。
素人写作的意义
素人写作是“新大众文艺”的重要文类,是一种能将内容与形式发挥得相得益彰的重要艺术形式。其深远意义在于:它体现了“人民大众真正成为文艺的主人”,彰显了以人民为中心的文艺创作导向。
首先,素人写作实现了创作主体与表现对象的统一。在传统的文艺生产模式中,创作者与表现对象是有一定距离的。而素人写作中,创作者本身就是故事主角。家政工写家政,外卖员写外卖——这种“我手写我心”的创作方式,带来了一种独特的文学品质。
其次,素人写作体现了“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创作原则。文艺创作最根本的方法是扎根人民、扎根生活。素人写作者本身就生活在人民之中,他们不需要“深入”,因为他们就在生活的深处。王计兵在送外卖的间隙写下诗句,陈慧在菜场的鱼腥味中观察人生——这种“在场”的写作,使作品具有专业作家难以企及的生活质感。
再次,素人写作体现了新时代文艺的人民性。在东莞,36名素人写作者入选“鲁迅文学院东莞作家研修班”赴京学习;在北京,皮村文学小组的作品集《劳动者的星辰》正式出版——这些事例共同表明,“新大众文艺”正成为人民大众的精神家园。
素人写作的发展也面临无可回避的挑战。如何从“现象热潮”发展为“可持续生态”?如何在保持“接地气”的同时提升文艺水准?如何在生活真实与艺术真实之间平衡?这都是需要进一步探索的课题。但无论如何,素人写作的兴起已经证明:当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拿起笔书写自己的生活,文艺便获得了最深厚的土壤和最蓬勃的生命力。
从延安窑洞里走出的“文艺大众化”,到今天互联网时代的“新大众文艺”,这条穿越八十余年的脉络,见证了社会主义文艺不断深化的历史进程。而素人写作,正是这条脉络上最新绽放的一枝新绿——它既是历史的回响,也是时代的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