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域文化研究的新范式

——评“安徽五大文化丛书”之《徽州文化》

■ 翟屯建

版次:07  2026年03月20日

《徽州文化》是“安徽五大文化丛书”之一,由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全书九章,辅以前言、结语与后记,体例周密、结构谨严,字里行间不见空泛议论,唯有坐标可考、时空可溯、文献可按、田野可验的扎实表达。尤为可贵的是,它虽隶属“安徽五大文化丛书”之列,定位为社科普及读物,却始终以专业史学的标准自我要求。不降格以媚俗,不炫技以取宠,不拔高以造势,而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学术诚实,将徽州从被浪漫化、符号化、碎片化的文化想象中打捞出来,还原为一个有山川肌理、有制度脉络、有人间烟火、有文书证据的活态文明实体。

作者刘伯山自上世纪90年代起,持续深入徽州腹地,足迹遍及近千个自然村落,抢救性收集、整理、归户徽州文书数万件,其中大量为首次面世的一手契约、账簿、阄书、讼案、谱牒、碑刻与日用类书。这些沉睡于农家阁楼、祠堂夹壁、旧书摊贩中的纸片,并未被当作猎奇的“古董”陈列,而是成为贯穿全书的知识底座与论证支点。书中谈重教,引《祁门十三都康氏宗族文书》,细数其公产拨款如何用于束脩、膏火、赴试盘缠;论崇文,援引明嘉靖《新安歙北许氏东支世谱》与清人程瑶田《徽州府建文昌神祠议》,揭示“文献之邦”不仅是美称,更是士绅阶层主动建构的文化自觉;述乡约,取嘉靖五年祁门彭龙村《申明乡约碑》,逐条解析其春秋社祭、会饮读约、善恶登籍、约正推选等运作机制,使六百年前乡村自治的理性逻辑跃然纸上。

这种“以文书证制度,以田野释文本”的方法,使全书规避了地方史写作常见的两种陷阱:一是纯文献考据的隔膜感,只见文字不见人;二是纯口述采集的主观性,只见情绪不见结构。《徽州文化》所呈现的徽州,是契约上签押的指纹、碑阴镌刻的姓名、谱牒中反复誊抄的迁徙路线、堨坝图纸旁标注的水文数据,是无数普通人面对贫瘠山地、苛重赋役、宗族压力时所作出的筹划与调适。

在叙事结构上,《徽州文化》摆脱传统地方史志“朝代更迭—人物胪列—风物罗列”的窠臼,构建起一种具有原创性的“三层空间叠合”文化地理学框架。这一框架不是先验的理论模型,而是从徽州自身历史实践中自然结晶而出的认知地图。第一层是发生学意义上的“徽州文化圈”,即一府六县(歙、休宁、婺源、祁门、黟、绩溪)的行政与文化原生地;第二层是动态扩散的“徽州文化辐射圈”,涵盖皖南、浙西、赣东北毗邻诸县,其间谱牒常载“自歙迁来”,水利技术互通,方言词汇共融;第三层则是跨域流动的“徽州文化影响区”,远至北京、苏州、扬州、汉口乃至日本长崎,皆可见徽商营建的会馆、徽匠雕琢的建筑、徽籍医者编纂的方书、徽州书坊刊刻的典籍。此类空间传导链条,绝非泛泛而谈的“影响深远”,而是通过碑刻题名、迁徙记录、营建契约、账簿明细一一锚定,使文化的扩散成为可追踪、可计量、可复原的社会过程。由此,徽州不再是一个静止的“文化盆景”,而是一条奔涌不息的文化河流,其源头活水在六县山谷,主干流经江南腹地,支脉则蜿蜒至全国乃至东亚海域。

书中对徽州文化本质的再界定,展现出极强的思想穿透力。第九章提出的四重性质判断,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构成全书最具锋芒的理论内核。其一,徽州是中国汉族山区农耕文化自我传承的突出代表。此说有力矫正了长期笼罩徽州研究的“商人中心论”。书中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徽州堨坝”与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歙县梯地茶园系统”为实证,指出徽州社会的根基在于“山—田—村”三位一体的精耕细作体系,徽商资本实为山地农耕经济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外溢转化,而非无本之木。其二,徽州是传统中原文化自我发展的经典案例。作者强调永嘉南渡后中原士族“反客为主”的文化主体性,他们通过联姻、科举、建学、修谱等系统性工程,将礼制、理学、宗法深度植入徽州社会肌理,使其成为中原文化南迁后最完整、最自觉、最具创造性的延续形态,而非简单的“文化混血”。其三,徽州是南宋以后中国传统社会与文化发展的缩影。宋元至清中叶,正是帝制中国国家治理、宗族组织、民间教化趋于成熟的高峰期,而徽州恰好完整保存了“国家—宗族—家庭”的三级治理结构。其四,徽州更是中国传统乡村民间社会与文化发展的真实展现。这是全书最具人文温度的判断,作者刻意剥离精英主义滤镜,将目光投向普通徽州人。萧江氏祠规中“虽佃仆、佣赁之人,亦必一体待之”的平等意识,彭龙乡约碑上“喜庆相贺,患难相救,疾病相扶持”的互助伦理,乃至堨坝公约中“轮值守堨、均摊修费”的集体理性,无不昭示着徽州文化辉煌表象之下,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基于生存智慧、伦理自觉与社区认同所进行的日常实践。这种“人民性”的确认,使徽州文化真正从圣贤书架上走下来,回归于泥土地。

在表达风格上,《徽州文化》践行了一种极为珍贵的学术克制。全书杜绝“璀璨明珠”“精神家园”之类空洞修辞,对朱熹、戴震、邵作舟、胡适、陶行知等巨匠,亦不作概念化颂扬,而聚焦其思想如何被徽州人实际践行。朱子《家礼》如何转化为祠堂祭仪流程?戴震朴学如何渗透进族谱编纂体例?邵作舟如何是徽州学术近代转型的枢纽性人物?胡适白话文理念如何影响本地启蒙读物?这种“去光环化”的处理,使历史人物回归具体土壤,避免了英雄史观的单薄。数据运用同样一丝不苟:新安医家占安徽医家总数70%,出处为2023年《中医大辞典》第3版;徽商“足迹遍天下”,依据为万历《休宁县志》与《歙志》原文;现存徽州典籍,坦承《徽州文献综录》著录6000种,而据作者目验当超8000部,并说明存疑之处尚待考证。53幅插图、十余张附表,全部服务于核心论点。

《徽州文化》的价值,远不止于提供一部关于徽州的权威读本,它更树立了一种地域文化研究的新范式。以空间为尺度,以文书为证源,以田野为现场,以普通人为主体,以平实语言承载厚重思想。它告诉读者:徽州为何是徽州?因其山川形胜孕育出坚韧的农耕理性。它走到今天,靠一代代普通人在契约中立信、在碑石上铭约、在谱牒里续根。它的根须深扎于中原士族南迁带来的文化基因土壤,更是徽州人面对现实所做出的务实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