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考烈王——安徽淮南武王墩一号墓考古成果展”正在国家博物馆举办,吸引众多民众和历史爱好者参观打卡。作为在京工作的安徽人,我满怀激动与自豪走进展厅,在北京与两千多年前的楚王“老乡”来一场特别的跨时空相遇。
展览主题“遇见考烈王”,标明了墓主的身份。史书记载,楚考烈王熊完(又作“熊元”),公元前262年至前238年在位期间,主导了合纵攻秦、迁都寿春等重大历史事件,而此时楚国的大厦也正一步步滑向坍塌的边缘。
如何证明墓主就是史书记载中的楚考烈王熊完?一件青铜簠的12字器身铭文“楚王酓前作铸金簠以供岁尝”揭晓答案。根据专家考证,“酓前”与“熊完”在上古音中发音相近,“楚王酓前”就是史书中的楚考烈王熊完。文献记载与地下文物严丝合缝对接,考古学“二重证据法”得到完美诠释。同时,体质人类学鉴定结果显示,墓主为50岁以上的男性,其母系遗传具备古代北方人群特征。这也印证了《史记》中熊完之父楚顷襄王曾迎娶秦女的记载。这位楚王身上,流淌着南北交融的血液。
按照周礼,九鼎八簋为天子专属,诸侯仅能用七鼎六簋。春秋以来礼崩乐坏,诸侯僭用九鼎陪葬屡见不鲜。考烈王下葬时(公元前238年),天下已无周天子,九鼎八簋已不是对周天子权威的“僭越”,而是战国末期诸侯王为构建自身合法性而对旧有礼制符号的承袭。
武王墩青铜器具有明显的楚系特征。九件升鼎均为楚国特有的“升鼎”——束腰、平底、外侈双耳,方座青铜簋则带有西周早中期的复古风格。驻足细看,其中两件鼎的纹饰格外繁复精美,工艺明显高出其余七件,很可能是楚国鼎盛时期传下的旧器。或许当时楚国国力衰微,无力短时间铸造出完整的高规格青铜礼器,只能以旧器充配。
展厅中体量最震撼的展品要数青铜镬鼎,口径达88.9厘米。不同于“九鼎八簋”中盛放牲肉的升鼎,镬鼎是专用于烹煮牛、羊、猪等完整牺牲的礼器,出土时鼎内还残留有牺牲骨骼。它与九件楚式升鼎共同构成太牢祭祀组合。
礼以定序,乐以和情。与承载等级威仪的九鼎八簋一同亮相的,是一套楚式青铜编钟。这是楚王专属的礼乐重器,形制规整厚重,器身满布精美纹饰与楚系铭文,配套的漆木钟虡仍可窥见当年的恢宏气势。还有成套的石编磬,以坚固细密的青灰色石料精磨而成,形制规整统一,器身刻有清晰的编号与楚系文字,每一件都经过精准的调音校准。
青铜编钟与石编磬完整还原了战国晚期楚国王室祭祀、宴饮的礼乐规制,虽沉寂千年,仍能让观众感受到战国礼乐文明的庄重典雅。虎座凤鸟漆木鼓架以匍匐双虎为座,昂首双凤为架,造型灵动威严,残高仍达1.92米,是迄今发现体量最大的楚式同类器。原件仍在修复中,但透过考古资料与复原图,得以窥见楚国王室乐舞的恢宏气象。
武王墩一号墓出土器物以漆木器数量最多,器型涵盖案、俎、耳杯、盒、豆、盘、瑟、鼓架、镇墓兽、木俑首。如此成体系、高规格的王室生活用漆器集中出土,创下半个世纪以来楚墓考古之最。它们颜色依然光鲜,线条精细如昨,仿佛那位末世楚王刚刚离去,宴席尚未撤下,乐舞刚刚停歇。
彩绘龙凤纹漆木案长133厘米、宽78厘米,在先秦同类漆案中首屈一指。案面沿对角线对称展开朱红色龙凤图卷,两只凤鸟昂首而立,振翼欲飞;凤翼之下,两条长龙蜿蜒而出,张口露牙,威而不怒。整件漆案“朱画其内,墨染其外”,是典型的楚式髹漆工艺,黑漆为地、朱漆绘纹,红与黑的交响延续了八百年。
在玉器展览单元,体量硕大、纹饰精美的楚式玉璧引人注目。它们以和田青玉雕琢而成,质地温润莹洁,通体满布排列规整的谷纹,曾安放于墓主人棺椁之间,作为沟通天地的信物和防腐护魂的重器。玉具剑四件套是战国晚期贵族尚武风气的鲜活缩影,器身浮雕卷云纹与兽面纹,细节处纤毫毕现,尽显楚式玉雕的精湛工艺。另有玉觽、玉管、玉佩等精巧小件,兼具楚式工艺与南北文化交融特征。
展览最后一个单元名“以属华夏”耐人思量。武王墩一号墓的考古价值,落在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坐标系里。
过去我们谈楚文化,常常强调其巫风、浪漫、异于中原。但在楚国最高等级墓葬的武王墩,鼎簋组合和乐悬制度遵循周礼,占卜甲骨保留商代遗风,束腰升鼎和凤鸟虎座鼓架浸润着“楚风”……这是楚人用“方言”的词汇和华夏共通的语法所连缀成的文物史诗。
漫步展厅,回望战国末期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耳畔仿佛响起楚国暮色四合时的宫廷雅乐和钟磬余响,心头泛起对江淮故土的眷恋与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