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早上,我总是被裁纸声叫醒。爷爷一大早就起来裁红纸,一部分用来写福字和对联,剩余的红纸和墨汁,爷爷都用来包“红包”。
爷爷退休前是一位中学校长,过年,他给孩子们的“红包”不是压岁钱,而是一本本书。用红纸包得方方正正,再用细麻绳捆扎出一个“十”字花结。封皮用小楷工整写上孩子们的名字,并附上“书山有路勤为径”“博观而约取”“业精于勤”等寄语。这些书,被爷爷装饰得红红火火,像一包精致的点心,散发着诱人的香。
大年初一,拜过年,爷爷拿出他精心准备的“红包”,孩子们耐不住好奇,纷纷立刻拆看。上初中和小学的堂哥们收到的是《三国演义》《老人与海》《鲁滨逊漂流记》。热衷于收集“水浒英雄卡”的南南哥,收到的是一本带彩色绘图的《水浒传》,他欢喜得立刻读起来,喊他出门放鞭炮,都充耳不闻。
我迫不及待打开我的红包,那是一本磨缺了页角的旧书。而茜茜姐收到的却是崭新的《简爱》。对比之下,我心情顿时跌到谷底。四堂哥看到我手中的书,一把拿过去大笑起来:“九妹,这本字帖,从大哥、二姐、三姐……一路传下来,今天终于到你手头了!”我听后又恼又气,满肚子委屈,懊恼自己年龄小,只能捡哥姐用过的旧书。爷爷笑眯眯地打圆场:“这可是件宝贝,你哥哥姐姐们认字不多时,也是先从读帖、临帖开始的……”我无奈地翻开字帖前几页,发现上面写的“人手口耳足”等,都是我刚学会的字,一种莫名的熟悉和喜悦开始漫上心头。
爷爷的书架就是一个家庭图书馆。少年时代,我的很多读物都来于此。记得那时最喜欢读汪曾祺的小说,领略字里行间含蓄温婉的情感、明媚灵动的江南风物。文中娓娓道来的童年之乐与淡淡哀愁,让我产生共鸣,似乎在书里觅得一个知音和玩伴。十二岁那年,我对林清玄散文中蕴藉的茶文化很好奇,和爷爷一起讨论茶的起源、茶的种类……
长大后远离家乡多年,爷爷教导出的孩子,都喜欢读书。哥姐们与我经常互寄书籍。“读书如访故友”,读亲人寄来的书,便如归家、如团聚。在我们心中,那座书与亲情间的桥梁,就是爷爷。
每忆起“年味”,便想起爷爷别具一格的新年“红包”,顿觉暖意涌流、书香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