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过年一件热闹郑重的事儿,就是给军属拜年。锣鼓声一敲起来,整个村子的年味都跟着热闹起来,空气里全是敬意和温暖。
20世纪80年代初,一到腊月廿七、廿八,村委会就开始忙活。村支书带着几个干部组成锣鼓队,锣、鼓、镲一响,就像给过年按下了启动键。
队伍一出发,锣鼓声一开始闷闷的,等转过村头老槐树,一下子就响亮起来,“咚咚锵、咚咚锵”,撞在土坯墙上又弹回来,再加上鞭炮的脆响,把各家各户的门震得直响。军属家的门总是敞开着,主人听到动静,早就把一挂千响鞭炮挂在门框上,我们一到就点燃。红纸屑簌簌往下落,和着锣鼓声,让人心里暖烘烘的。这时候,我爸就会走上前,他是村支书,双手握住主人的手,大声说:“大哥,大嫂,我们代表全村给您拜年啦!”说完,就把春联、挂历、县政府的慰问信递过去,还送上两斤猪肉、一斤红糖,外加两包挂面。
那时候物资紧张,买肉得要肉票,红糖更是稀罕。军属们接过慰问品,有的激动得啥话都说不出来,就一个劲儿把我们往屋里拉。屋里桌上早就摆好了炒花生、冻梨,还有舍不得给孩子多吃的水果糖。
我是替哥哥参加拜年小分队的。他一心想当兵,每次拥军活动都不落。那年他临时去外地走亲戚,非得让我替他尽这份义务。
拜年可不是个轻松活儿。十个自然村分散在各处,绕一圈下来得有四五十里路。乡间土路弯弯曲曲,坑洼处结着冰,挑着几十斤的礼品走,扁担把肩膀磨得生疼。走久了,棉袄里子都湿透了,风一吹凉飕飕的,可肩膀却火辣辣。到丁庄自然村的时候,我步子越来越沉,扁担换了三次肩,还是磨出了红印子。
朱大爷家在丁庄村最东头,院里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朱大爷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看到我们来,他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紧紧攥住我的手。他掌心全是老茧,糙得像砂纸,攥得我手生疼。“好孩子,”他声音发颤,“你们来,就是没忘了我们啊。”他说起打鬼子的事儿,说有一次在玉米地埋伏,一天多靠啃生玉米棒撑着,“那时候就想着,能让村里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值了。”
陈山岗村的陈大爷,门一打开,穿上珍藏的旧军装,洗得发白的布面上,军功章闪闪发亮。老人七十多岁了,腰杆挺得笔直,给我们敬军礼时,右手举到耳边一动不动,勋章在阳光下亮得像星星。
最让我难忘的是朱村的汪大伯。他儿子在战斗中牺牲了,墙上挂着的黑白照片里,年轻人穿着军装,笑得特别灿烂。汪大伯指着照片,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走的时候说,爹,等我回来给你带各种好吃的。”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慰问信,手指摸着“烈士家属”四个字,“村里没忘了我们,农忙时民兵来帮忙,学雷锋的孩子们常来修修补补,卫生室大夫每月都来量血压……”
那天回来路上,扁担好像轻了些。风卷着沙粒子打在脸上,我却不觉得冷。
几年后,我高中毕业,选择穿上军装。临走前,父亲帮我收拾行李,突然说:“那年你替你哥给军属拜年,肩膀磨出了血泡,你妈心疼了好几天。”我一愣,原来他都看在眼里。
年复一年,拜年的队伍换了一批又一批,礼品也从实物变成红包,清单越来越丰富。但军属们眼里的光,还是和三十多年前一样亮。那是被“记挂”焐热的光,被“尊崇”照亮的光。他们接过的不只是礼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国家没忘,百姓没忘。拜年礼,是乡土间流淌的敬意与温暖,是刻在国人骨子里的拥军情。它就像村头老槐树,在岁月里越扎越深,越来越繁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