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江东,其实是去江南。万里长江在芜湖至马鞍山和县段,如同巨龙摆动了一下身躯,呈现出西南东北走向。芜湖长江大桥通车前,过江靠轮渡。来往于无为二坝镇与芜湖八号码头的轮渡汽笛声,像是深情的呼唤,牵动着过江人的神经。跨过长江,跃过奔腾的江水,也成为我春节回家旅途中的一道天堑。
那年腊月,因为孩子不满周岁,加上雨雪天气不断,我悄悄打消了回家过年的念头。然而,临近春节,心里却像长了草,越长越深。
腊月二十九,我终于按捺不住,决定带着妻儿回家。
我们带着不满周岁的孩子,从淮北一个小站踏上南去的列车。心中盘算着,坐一夜火车,第二天一早能赶到二坝,上午过江,年三十中午也许能回到芜湖家中吃上团圆饭。绿皮火车走得慢吞吞,外面雪正下得紧。车窗虽紧闭,车内依然感到有一股寒意。想到很快就能见到久别的亲人,我浑身的困顿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暖意抵消。
一夜颠簸,大年三十早上七点,绿皮车终于到达二坝镇。下了车,没顾上休息,我们急忙前往江边,想赶上早班轮渡。到了江边码头,却傻了眼,原本宽阔的江面,此时笼着一层厚厚的浓雾。大雾锁江,所有轮渡被临时取消,不知何时能开航。码头边,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焦虑。
我满心沮丧,望着眼前的大江。它流淌在故乡,曾经被我视为骄傲。多少次,我乘坐迎风破浪的渡船上,看江水滔滔,百舸争游,习习江风吹拂思绪随江鸥飞翔,那是何等惬意。而眼下,大江却如一位老熟人突然翻脸,在最紧要的关头,拦住了我回家的路。
雾弥漫在江面,也重重压在我的心上。
中午,太阳偶尔露了一下脸,又匆匆钻进厚厚的云层。江面上雾气迟迟不肯散去,好像有意考验过江人的意志。商贩们失去了耐心,挑着原本打算去芜湖市区贩卖的货物,开始往回走。像我一样从外地回家过年的人,却无路可退,只能期待江雾早些散去。
那一天,大雾似乎较上了劲,迟迟不散。直到傍晚,江面才传来轮渡的汽笛声,一下子唤醒在码头苦等待一天、昏昏沉沉的旅客。大家迫不及待,蜂拥上船,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轮船缓缓驶向江心。江面上船只稀少,偶尔还能看见没有完全散尽的雾气。岸上已是万家灯火,鞭炮声响彻一片,璀璨的礼花不时照亮除夕的夜空。夜幕下,人们匆匆上岸,奔向自己熟悉的那盏灯。
家中的年夜饭,已经热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家人欣喜目光的那一刻,我一路的疲倦一扫而空。
如今,芜湖不仅有长江一桥、二桥,跨江隧道也已开通。回家乡,开车三四个小时就能到达。长江不再是阻挡游子归乡的天堑,而像一位老者,默默见证着我们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