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到皖南,沿途山林河流中隐现着秋味,粉墙黛瓦中隐现着秋味。
歙县曾是徽州府治的所在地,产有徽墨、歙砚等。进入歙县,从棠樾到徽州区的呈坎等地,目力所及,南瓜、玉米、辣椒……晾在篾盘里,挂在竹竿上,连周遭事物都随之明亮灿烂起来。秋意深时,柿树、枫树、乌桕树热烈如火,愈发衬出老屋旧亭的古朴、沉静。
歙县有着“牌坊之乡”的称誉。在当地遗存的数百座牌坊中,棠樾牌坊群一如往昔所见,而访客如我,已不复当年来此模样。举头望去,古建的飞檐翘角与天幕上羽毛般排列的白云遥遥呼应,它们一下一上,一静一动,一重一轻,一黑一白,一人工一自然,彼此形成对比,各自起到反衬。
漫步往前,一阵风乍起,衣角被掀起。一群游者像极默片的演员,无声无息穿过一座接一座的牌坊。荷塘、稻田都被涂上一层金色,夕照下的乡野气浓烈如酒,祠堂、牌坊的古气浓烈如酒,两种浓酒交融在一起,醇厚更绵长。
样式别致的骢步亭,置于牌坊之间已有多年,颇有几分山水古画的素淡味。亭中,明媚的年轻女性闲坐无言,她们的目光越过了田园、丛林、山川,想必被天边渲染的温柔霞光所吸引。守着半亩甘蔗地的一位中年妇女笑靥如花,向游人兜售着粗壮的甘蔗。我下到地里,挑了一根甘蔗,用微信扫码付款时,知悉了她的名字,忍不住笑了。原来她的名字,与我的一位亲人名字相似。
徽州区呈坎的村落布局匠心独具,回环幽深,迷宫一般。我来这里有多次了,眼中所见,有些是熟悉的,有些又是陌生的。走到永兴湖畔,就听见一位老人高喊:“快来吃啊,这是小时候的味道!”他的同伴从我身旁快步走过,同样欢快地应和着:“就来,就来!”他们所吃的,可能是几个红薯、萝卜,也可能是一盘菱角,总归类似家乡的味道。只有这样的味道,才会激发起他们的食欲。来不及细问,我们已经被街巷中飘来的毛豆腐香味勾去了。午间,与毗邻明代宝纶阁的“文郁堂”主人一起吃了顿“素餐”。桌上,除了毛豆腐,还有蕨菜、石耳、葛根粉以及青菜。饭后,回到“文郁堂”饮茶。屋内院落,石雕有古味,青苔有古味,菖蒲有古味,黑松有古味,红梅有古味,高过屋顶的一丛肥美芭蕉更有古味。此处地气仿若凝结在芭蕉上,反之,由它可以见出地气的厚重。
到徽州区蜀源村时,阳光炽热,游者徜徉在向日葵丛中。大片向日葵开得正欢,看向日葵的游者个个欢快。村里正读初中的女孩小凌,与她的弟弟、妈妈坐在石桥上,舞草龙的队伍从他们近前的田埂上走过。绕行后,舞草龙的人从溪边石道上转过来,又一次经过他们的身旁。可以说,小凌是幸运的,在她的童年、少年还能看到延续未绝的民俗,多年后她会回味自己身在其中的一幕幕山乡图景吗?
包馄饨的古稀老人戴着一顶草帽,把精神全部倾注在手艺上。她的女儿帮忙从家里搬出有着百余年历史的馄饨挑子,挑子四角铆住的铜扣泛出斑斑绿锈与包浆的光泽。坐在挑子旁,男男女女用勺子舀起小巧的馄饨,一口口地把热气与古气吞进腹中。
山光的明亮度趋弱了,打扮新潮的乐队正在暖场,强劲的音乐飞扬在山村的上空。较之于以往,此刻的古村像孩子一样亢奋。晚间,友人相邀,在临水的一家饭店,再次尝到地道的徽菜,山果野菌,样样新鲜。
在歙县的那些天,人生出欢喜心与知足感,甚至觉得不如就做一只秋虫,静静地伏在一个厚墩墩的南瓜上。缠绕舌尖的滋味,松绑着套在人的想象力上的桎梏。似乎,天上的云落到田间地头,结成了颜色多样、形态不一的瓜果,而瓜果的香味,从田间地头生发出来,随风飘向天空,凝成纱巾似的、棉絮状的、山峰般的秋云。
(作者系安徽省作协散文专委会副主任、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