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了,办公室里总是浮着一层看不见的、细密的喧嚣。人坐在那里,心却好像已经被什么牵走了大半。就这样一个略显疲态的午后,母亲的电话又来了。铃声响起时,竟觉得那振动不是来自桌面,而是来自胸口某处隐秘的角落。
“哎,忙着呢?”她的声音总是那样,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也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那边天冷了吧?你那件厚羽绒服,记得穿。”
照例是几句关于冷暖和饮食的叮嘱,很家常,很琐碎。然后,那熟悉的、我几乎能替她说出的问话,从电话那端温温地流淌出来:“今年几号能回来呀?票买好了没?”
这几乎成了我们之间年末通话的固定程式。起初几年,我还会兴冲冲地报上归期,描述一番抢票的“惊险”。后来,许是重复得太多次,抑或是人漂泊久了,心也硬了些,竟觉得这问话里有一种温柔的负担。我甚至会在这程式化的问答间隙,走一秒钟的神,去想想手头未竟的工作。可母亲不在意这些,她世界里的大事,似乎只剩下一件:她的孩子,何时回家过年。
放下电话,心却许久静不下来。我想象电话那头,母亲此刻的样子。她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或许还拎着新买的、预备给我塞满行李箱的干货。她坐在客厅旧沙发上,背后是挂了许多年的年画,颜色有些淡了。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能看见光柱里缓缓旋舞的、细小的微尘。她的问话,便是在这样的寂静里生长出来的。
记忆倏地被这寂静拉得很远,拉回了童年时的腊月。那时,年的方向是确凿无疑的——就是母亲所在的地方,和她营造出的那个热气腾腾的“场”。那时的我,像只满足的小兽,蜷缩在这由母亲一手构建的、温暖安全的洞穴里,以为世界本就如此,年本就如此。
是什么时候开始,“年”的方向变得模糊了?是我背上行囊,踏上离乡列车那一刻吧。从那一刻起,“年”从一种沉浸其中的氛围,变成了一个需要奔赴的目的地;从一种自然的呼吸,变成了一串需要协调的日期,一张需要抢买的车票,一份需要置办的、带给家人的体面。年在我们的世界里,褪去了那层神性的、朦胧的光晕,变得具体而微,甚至有些棘手。
可母亲的世界里,年似乎从未改变。她不懂什么叫“春运压力”,她只关心那趟能载回她孩子的车,是否平安抵达;她不甚明了“年终考核”,她只知道你回来了,胖了还是瘦了,脸上是疲惫还是笑意。她的年,依然固执地围绕着那古老的轴心转动:准备、等待、团圆。
她电话里絮絮地问,她提早数月就开始的、晒在阳台上的香肠腊肉,她反复擦拭明明已很干净的桌椅……这一切,不都是她无言的导航吗?她用她全部的习惯与期盼,在我和她之间,画下一条看不见的、却无比坚实的线。线的这头,是我漂泊的、有时迷茫的城;线的那头,是她固守的、永远亮着灯的家。原来,我这些年来在日历上的圈画、在购票软件上的焦灼、在归途上的颠簸,所谓的“方向”,从来都不是一个地理名称,也不是一个叫“故乡”的抽象概念。
母亲,才是年的方向。
她是那寂静乡村里,一缕最早升起、最晚熄灭的炊烟;是电话线那头,一句永不更改的、温热的询问;是无论我们走出多远,一回头,总亮在那里的、小小的光点。
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冰冷而璀璨。我再次拿起手机,这次,是我主动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妈,”我说,声音不自觉柔软下来,“票买好了,是腊月二十八下午到站的那趟。”
电话那头,母亲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连声说:“好,好,那就好!那天我早点做饭!”
我听着,眼前仿佛已经看见了:傍晚时分,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日渐矮小的身影,正向着汽车开来的方向,不停地张望。风,一定吹起了她花白的头发。
而我,正穿过茫茫人海,穿过山河岁月,沿着她目光铺成的、最温暖的路,疾疾地,向她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