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俗语”

■ 魏益君(山东)

版次:08  2026年01月09日

爷爷嘴边的俗语多得像六月场院里晒的麦粒,随手一捧都是沉甸甸的。关于勤勉,他说:“力气是井里的水,使不完,歇歇就又满了。”关于节俭,他说:“稀粥烂饭不散家。”关于为人,他说:“宁肯身上吃亏,不肯脸上发热。”

然而爷爷的“理儿”并非总能让我信服。村里有个外乡迁来的刘老憨,为人木讷家境贫寒,常被村里人轻视。那年秋收后,他想买牛犊却凑不够钱,红着脸来我家借钱。父亲面露难色,母亲在里屋轻咳,屋里一片静默。

这时一直沉默的爷爷开口问:“差多少?”得知数目后,他竟取出准备翻修房顶的积蓄递过去:“拿着,开春买了牛,好好干。”

刘老憨走后,父亲着急道:“他要是还不上咋办?”爷爷吸着旱烟缓缓说:“谁还没有个沟沟坎坎?拉一把,就过来了。”

我心里拧着疙瘩。爷爷平日总说“亲兄弟明算账”“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次为何如此轻信?万一钱打了水漂,我们岂不成了“冤大头”?

开春后刘老憨牵回牛犊,干活更卖力了。可夏天一场山洪冲垮牛棚,牛被砸死了。消息传来时,父亲叹气,母亲沉默,我心里那根刺被猛地按了一下——爷爷果然看走眼了。

整个夏天刘老憨都躲着我们,佝偻的背影写满愧疚。爷爷却像没事人一样,绝口不提借钱的事。我对他那句“拉一把”的信任动摇了。

秋末的一天傍晚,刘老憨径直走进院子,将沉甸甸的布包塞给爷爷:“钱,还您。晚了这些时日,对不住。”原来他卖了祖传的银圆,“人不能没了良心。三叔您在我最难的时候拉拔我,我不能让您寒心。”

爷爷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什么也没说。晚上我问他当初怎么那么信他,爷爷吐着烟圈说:“娃啊,你看地里种庄稼,浇了水施了肥,它就一定长好粮食?不一定。可你能因为怕这个就不种地吗?看准了是好种子,就该种下去。”

我追问:“那‘防人之心不可无’呢?”爷爷道:“那是叫你别往荆棘窝里钻,不是叫你看见好苗子也不浇水。老憨这人实诚,应下的事是拿命扛的。”

那一刻我心中那根刺被拔除了。原来爷爷的俗语不是僵硬的教条,而是处处蕴含智慧。“亲兄弟明算账”是术,“拉人一把”是道;“防人之心”是术,“看他咋做”是道。爷爷心中有杆秤,一头放着道理,一头放着人情,秤砣是永不偏移的良心。

后来我走出村子,面对职场迷茫、人情考验时,总会想起爷爷的话。“力气是井里的水”让我在吃亏的事儿上长本领,“稀粥烂饭不散家”让我守住本心,“宁肯身上吃亏”让我赢得长久信任。我渐渐懂得,爷爷传下来的是一整套安身立命的心法。

前年爷爷去世,送行队伍很长。刘老憨白发苍苍,哭得像孩子般扶着灵柩。整理遗物时,我在箱底发现发黄的纸条:“老憨的钱,还了。我没要。人比钱重。”原来他当年根本没收那笔钱,用自己的方式保全了一个人的尊严。

如今我也到了被孩子们称作“叔叔”的年纪。偶尔回到老家,坐在门槛上看夕阳,我会对侄儿外甥们讲太爷爷的故事。他们听得似懂非懂,但我相信,那些话正在他们心田里埋下种子,终会长成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这,就是俗语里的家风。它不在匾额上,不在族谱里,只在爷爷的旱烟里,在奶奶的稀粥里,在那一句句朴实无华却力重千钧的老话里,口口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