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匆匆忙忙一蹴而就,而是从从容容炖出鲜香

最馋安徽这一锅

■ 邵期静

版次:12  2025年12月30日

黄山市徽州区岩寺镇龙井社区徽州特色宴席“八碗八”长桌宴热闹非凡。本报通讯员 樊成柱 摄

紧随广德炖锅引发的泼天流量,安徽全境“背锅”上阵,共襄一场文旅盛举。

一只只炖锅,重装出场。在皖南,有世界著名的“一品锅”出圈;在皖中,有腌腊浓香的金寨吊锅出圈;在皖北,有香辣油红的淮北碳锅出圈……

有人说,一辈子应该尝一次正宗“金寨吊锅”。那是中古风味,是时光沉淀出的味道。

吊锅贵“吊”,形制千年。围炉聚餐,烟火流连。锅纳百味,因地制宜。取鲜智慧,生生不息。

吊锅贵“腊”,素以“无锅不风腊”造味,成就浓厚香鲜。腊猪肉、腊牛肉、腊香干、腊猪蹄、风羊肉,被誉称“吊锅五宝”,“腊肉炖土鸡”俨然成为最经典组合。

萝卜、豆腐、干豆角,鲜笋、白菜、野蕨干……择二三种,铺在锅底,吸收肉脂,释放风味。肉圆、鱼圆、炸糍粑,猪肉、鸡肉、鲜黄鳝……选三五样,佐配风腊,小火慢煨,绝味有声。

如果游到黄山、绩溪,同样锅气弥漫,出迎的是“徽州锅”。

如果说,“一品锅”以笋干、蕨干、豆蔬干与鲜肉鲜虾组味,形成馥郁醇厚的独家鲜香,以文化IP立足,“徽州锅”则以时令食材、时鲜厚味满足人们挑剔的味蕾。

入冬后,冬笋、青菜、山萝卜,越发水嫩,自带山地土壤、森林气候才能孕育出的时鲜。山里的腊肉火腿,经历一个冬春的缓慢发酵,鲜味氨基酸、风味氨基酸也都酝酿饱满,只待锅中释放。山芋粉,用细麻布过滤得异常细腻,复以独特的“蒸饼刨丝”工艺加持,那粉丝,透明筋弹,软韧滑爽,无与伦比。土黄豆,粒粒珠圆,金黄灿灿,用山泉水浸泡煮制,那豆腐,细腻软嫩,微含胶性,豆香清雅,鲜味隐隐。齐腰的高脚白菜,腌制成“黄齑菜”,淡金诱人,微酸开胃,百搭成菜,与鲈鱼片或鳜鱼片组菜,曾是古人牵肠挂肚的“金齑玉脍”……

众多食材,天赋异禀,只为冬日来临,汇聚成“徽州锅”,鼎沸出不可复制的热烈食味,碰撞出经久不衰的激情“食尚”。

它从古人的饮食智慧中走出,陪伴了今人的饮食生活,还现身英文版的《中国菜谱》被推向欧美餐桌。

那是1940年,中国现代语言学之父赵元任的夫人杨步伟,她是曾隶属徽州的石台人,当时旅美,写成中英文版《中国食谱》,收录了“徽州锅”。

该书的序,还是胡适先生写的。序中说,“徽州锅”是他家中款待贵客的大菜。

可见,胡适夫人江冬秀,不仅烧“一品锅”,也烧“徽州锅”,擅长家乡风味。开门迎客中,融入了归乡之情。

她应该知道,当地的“徽州锅”,是一个宏大品系,一个徽州炖锅系列。

民间食俗,冬日常炖锅,围炉而坐,锅气弥漫,其乐融融,消却寒意。

但“一品锅”耗时费力,一般只在过节和乡礼宴会上用它。平时吃饭,家常请客,就用“徽州锅”,食材时令,制作简易,用时较短。

“徽州锅”,民间还另有称呼,叫它“砂锅”。乃因上桌后,锅下置精巧的砂锅灶,用炭火加温得名。那砂锅灶,由沙质陶土炼烧而成,大小似手炉,形若小铜鼓,上下炉膛有炉栅条平铺隔断,通风上火,取用方便。迄上世纪九十年代,所有供销社商店里都会成堆码齐售卖它。

最家常的做法,往往用齑菜、冬笋或香菇、萝卜打底,水豆腐、红烧肉、豆腐包等食材,一层层铺作面菜。此外,有的加腊肉、猪肠之类,有的加鸭蛋夹、鸡鸭肉之类,有的加一层泡透的山芋粉丝锅面,有的加一层略炒熟的青菜锅面……因时因人因俗,而略有差别,厨者率性而为,只为成就一口爆鲜。

若不计预烹调的时间,码上锅,先炖后煨,半个小时就能成菜,鲜香四溢享用起来。

有的锅,从古至今都十分流行。就说“腌笃鲜”吧,它的俗名叫“冬笋火腿锅”。砂锅火功,书面语称“炟”,方言中与“笃”“嘟”同音。绩溪人说,“锅”要“狠劲嘟(笃)”,即“炟”之方言音。

南宋时,它就让文人墨客慕名不已,被著名诗人陆游推为美食至尊,排上金字塔尖,与紫驼峰、牛尾狸并立。同朝为官的宰相周必大,还专门请陆游吃过一次江西笋席,但席上却有徽州“腌笃鲜”,陆游吃后兴奋难抑,当晚写成佳作《周洪道招食江西笋归为绝句》。

诗称,“色如玉版猫头笋,味抵驼峰牛尾狸。归向妻孥夸至夕,书生寒乞定难医”。诗中的“猫头笋”,自古就是“徽州锅”的首选。“猫头笋”,是徽州人专用语,专指刚露尖须的毛竹笋,其乃笋中极品。只因笋箨的尖须微露,神似猫头之触毛展露,因称“猫头笋”。用猫头笋炟火腿,习用的刀功是“薄方片”,因有“色如玉版猫头笋”之句。

清乾隆间,歙县著名盐商方西畴,他也是诗家,作《新安竹枝词》,写了“猫头笋”的极致美味。诗称,“风味山乡入梦思,此君一见解人颐。晚菘早韭寻常甚,烂煮猫头饭滑匙”。“烂煮”,与“锅”要“狠劲嘟(笃)”同义。吃惯山珍海味的大盐商,做梦都在牵挂猫头笋,一旦见到它,情不自禁笑逐颜开,一锅炟透的“腌笃鲜”,香鲜极致,无以复加,状难描摹,简直要把饭匙一同吞入腹中,然而家乡人吃它却如一日三餐、稀松平常。

其实,“腌笃(炟)鲜”一词,最初指一类“徽州锅”的烹调技法,并非单指“冬笋炟火腿”一类锅。腌,代表腌腊食材。鲜,代表时鲜食材。二者组菜炖锅,尤其是用砂锅“炟”,腌腊风味与时令鲜味被火功快速激发,进而又相互融合,复原出自然界赋予人类的神秘香鲜。香,是本草的清香。鲜,是本味的醇鲜。那是任何香料、再多添料也难以复制的。

这样的“徽州锅”,是一个子系列,诸如冬笋火腿锅、冬笋腊肉锅、猪肉齑菜锅、猪肉齑菜冬笋锅、金银蹄锅、腊蹄黄豆锅、鱼鲞蹄锅、腊肉豆腐锅、腊肉青菜(或白菜)锅、咸鱼豆腐锅、鲜鱼腊肉锅、鱼鲞鲜鱼锅、猪蹄干笋粉丝锅,猪肉燔豆腐齑菜锅、腊猪脸青菜豆腐锅……

这些锅中,火腿、腊肉、腊蹄(金蹄)、腊猪脸,干笋、鱼鲞、咸鱼、齑菜、腌干菜,都属于“腌”类食材;冬笋、青菜、豆腐、猪蹄(银蹄)、猪肉,狗肉、羊肉、鲜鱼、家兔、燔豆腐,都属于“鲜”类食材,它们的组味,创造出“徽州锅”的腌笃鲜子系列。

它们,是徽州先民生活智慧的结晶,款款历史悠久,铭刻风土人情。

“土”,是委实“土”,乡土食材,乡土技法,却保留着原香原味,在“土”中刨出了“金”子。有的,还出落得大俗大雅,爆红了食肆,竟有被文献记载的。

清乾隆时期的一部书稿,叫《北砚食单》,记录了“徽”字号的众多菜品,其中一款赫然列着“金银蹄”。

金银蹄是什么菜?它是用金红的腊猪蹄,搭配白净新鲜的猪前蹄,炖成的“徽州锅”。古时,出没于各种宴席,“金蹄”寓意金榜题名,“金银”寓意富贵吉祥,因而百搭所有席面,人吃人爱。

徽州食俗,“三伏三九都要吃金银蹄”,还常用黄豆打底,乃因新安医学以它食疗,祛湿健脾,强筋壮骨。因此,在徽州城乡,金银蹄炖黄豆锅可谓妇孺皆知、家喻户晓,每家厨房都氤氲着它的喷香鲜爽。鲜,是刻入味蕾的鲜,望而生鲜。香,是沁入齿舌的香,见之生香。

金银蹄锅,可不仅炖黄豆知名,用它炖鸡更了不得!创建于清光绪初的上海徽馆“大富贵酒楼”,至今保留着一款名菜就是它,叫“金银蹄鸡”大炖锅。当年,徽厨们创制它,是脱胎于家乡的“金银蹄锅”技法,竟在沪上食肆叱咤风云。清末民国间,“爆款”的流量持续了七八十年。金蹄的香,银蹄的胶,鸡肉的鲜,创造了极致组合,幻化出鲜、嫩、香、胶、酥一体的醇厚味道。享用它,是一种巅峰体验。难怪,当今成了本帮菜代表,上海市级非遗。

徽州锅,是造味技法,是食味追求,是寻味文化,是创味智慧……

时间弥久,愈见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