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腌菜

■ 高峰(淮南)

版次:04  2025年11月29日

岁月不居,节气流转,小雪过后,寿州古城的街头巷尾,突然出现许多骑三轮车拉架子车卖腊菜的。

腊菜是俗称,雅号就是雪里蕻,还有又长又白的箭杆白菜。东门外柏家台子、西乡方圩、北山五里庙等,都是产腊菜的好地方。成捆的碧绿脆嫩,码放在喧闹的街头巷尾,像是给小城搬来一洼又一洼的菜园。

所谓秋收冬藏,腊菜是最平民也是最具烟火气的冬藏之一。

民间有谚:“小雪腌菜,大雪腌肉”。淮河之南,小雪其实不会下雪,而且太阳还相当有劲。腊菜洗净后,需要晾晒,除去多余水分,菜秆变得柔软,然后切碎、揉盐、入缸、捣杵、压石……家家户户,院里屋外,时时飘荡的是腊菜的香味。小时候,无论喝稀饭吃干饭,腌腊菜都是离不掉的主打。“家有腊菜,寒气不慌,腊菜打滚,吃得饭香”。但是,要想藏得住,吃得久长,民间传说,腌香腌臭,关键要有一双好手。

我母亲就有一双好手,她腌出的腊菜咸淡相宜、酸香兼备,所以我是吃腊菜长大的。

弹丸之地的寿州古城,街上早餐店,哪家有稀饭,配有腌腊菜,我心里清楚。比如郝家巷口,露天摆摊。那老板娘精干又有个性,人们都是奔着她的腌腊菜来的。但若不买她的稀饭,是吃不到的。她家的院里,到处都是坛坛罐罐。她几十年凭着腌制的腊菜,把早点摊经营得红红火火,一家儿孙满堂,以此谋生。

凭喝稀饭混熟了,一次她告诉我,城里菜地,东园和西园,因为地少金贵,精耕细作,种的都是能卖上价钱的时令蔬菜。腊菜不值钱,种的都是城外周边的农人。她家的腊菜常年由东门外一位老人“专供”,几十年不间断。价贱时她照收,价贵时卖菜的也从不缺货,每回老人送菜来都是早上,她以一碗稀饭和几块油馍免费招待。

腊菜自带时令青葱和乡土质朴,从四座城门进入古城,却从来不进菜市场,腊菜是适合在街巷里流动叫卖的菜。

周末早上,我就遇到三个卖腊菜的。刚出门不久,在西大寺巷与北大街交口,看到一个胖胖憨憨的小男孩吃力地拉着架子车,车上码着腊菜,后面跟着一位挎着书包的老奶奶,时不时推一下车子。寒冷中,这温馨场景打动了我,呆看了好一会儿。一看便知,奶奶卖菜与孙子上学同路,孙子帮着奶奶拉车,奶孙俩的匆匆身影,写在脸上的喜悦,瞬间照亮我心,也映亮半条大街。

不要说贫寒,也不要说孝心,这样的言传身教,长大出来,绝对是个好孩子。我突然自信满满了,我们有多么好的孩子们啊。

在大卫巷口,一对白发夫妻将手扶拖拉机拐进巷子,满满一车腊菜,用稻草精致地捆扎。男人停车歇息,掏出纸烟点着,女的在地上铺一张蛇皮袋,放上一小堆紫扁豆和几只南瓜。

男人坐车上,女人倚着车把,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女人的手机响了,视频电话里不住地喊“妈、妈”。我也来了兴趣,索性听个究竟。原来,儿子研究生毕业在北京工作,要妈妈这两天注意收快递,棉衣刚寄走。寿州可是藏龙卧虎之地,你不要小看他们。

“可有买腊菜的?可有买腊菜的?”

途经税务巷,又遇到一位开着带斗电瓶车卖腊菜的女子。她戴着头盔,披一件脏兮兮的黄大衣挡风,一车腊菜几乎没动。不知何故,正蹲在一户人家门前嘤嘤哭泣,好像是受了极大委屈。

又是一个关于腊菜的温暖故事。

眼前关门闭户的人家,原来住着一位常年靠腌腊菜、卖腊菜过活的大娘。大娘腌制的腊菜,色泽微黄,酸咸适中,成为寿州城中一绝。许多外出打拼的人,成坛成罐地订制,在异乡慢慢品尝这种能长期贮存的乡愁。

因为给大娘常年专供腊菜,她们由熟识到交情,建立了情同母女的深厚情谊。

小雪到了,腊菜收后,乡下女子给大娘送来,年年守约。女子说,她今天早晨来大娘家时,大门紧锁。旁边一位妇女告诉她,老人立冬那天就“走了”。

女子听后,先是一愣,瞬间两眼汪泪,捂嘴哭泣。边哭边诉,我早没有娘了,我把她当成自己的娘。

众人劝说下,女子慢慢止住哭声。她擦了擦眼泪,嘤嘤道,大娘不在了,明年我也不种腊菜了。

于是,发动车子,驮着一车没动的腊菜,从巷里上街,消失在茫茫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