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的水,是霍邱人血脉里的韵脚。自传说中鲧禹治水疏通淮涡,这片土地便在“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的民谣里,沉淀出独有的烟火气。而小磨香油,正是这烟火里绵长的那缕魂,如《诗经》里“采采芝麻,薄言捋之”的古老吟唱,在霍邱的街巷里萦绕了千年。
老街的青石板被几代人的脚印磨得发亮,麻油作坊的木招牌在风里摇晃,“胡记”二字的漆皮剥落处,露出与《天工开物》里“榨油图”相似的质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撞见时光在石磨上碾出的纹路——那盘青灰色的石磨,边缘已被芝麻浆浸润得油亮。
淮水漫起时,芝麻苗正顶着晨露醒着,细茎撑着两瓣青芽。这淮河畔的沙土地,恰把春阳酿成了芝麻秆里的甜。农人们总在清明后下种,指尖捻着籽儿往土里按,“清明种芝麻,六月接疙瘩”的老话,比节气更准。待夏风漫过地头,芝麻秆举着串状的花,淡紫的瓣儿落下来,粘在草帽上,让劳作也有了几分雅致。
灶间的陶锅最懂芝麻的性情。奶奶把新收的芝麻倒进去,柴火舔着锅底,噼啪声里香气漫出来,粘在门框的春联上。炒熟的芝麻用石臼碾,碾出的粉拌盐,是霍邱人饭桌上的“细巧食”——就着玉米糊咬一口,咸香裹着谷物的暖。若逢年节,芝麻粉和麦芽糖熬成糖块,切成长条油纸裹好,孩子们揣在兜里,走街串巷时,连笑声都沾着香。
娶媳妇的日子,芝麻最是热闹。红布包着的籽儿一扬,“芝麻开花节节高”的吆喝跟着风跑。这撒芝麻的习俗,原是盼着日子像芝麻串般,一茬比一茬旺。霍邱的芝麻,在农人的汗里结籽,在灶火里生香,在民俗里传情,把农耕的质朴、美食的温情、民俗的厚重,都酿成了淮河畔最绵长的滋味。
秋深时,芝麻秆捆成束立在田埂,风过处,籽儿落在土里,等着来年春阳再醒——这小小的芝麻,原是霍邱人藏在时光里的诗,每一粒,都装着烟火人间的安稳。
张大爷推动磨盘的身影,与元代《农桑辑要》里的插图重叠。他手腕翻转间,饱满的芝麻粒簌簌落入磨眼。“要顺时针推,得顺着石纹的性子。”他总这样说,语气里藏着“与物相安”的智慧。青筋突起的手臂推着半吨重的石磨,每一圈转动都是与祖辈的对话。那“咿呀”声里,有淮河船工号子的节奏,有节气更迭的韵律。
“水要晾到三沸,拌要顺着一个方向。”张大爷往芝麻酱里注水时,动作轻得像在调水墨。端午的咸鸭蛋要淋一勺香油,中秋的月饼馅要拌些许油渣,就连最普通的萝卜干,滴上两滴,也能吃出“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暖意。《随园食单》里说“油取其香,不可夺味”,霍邱人把这点悟透了,用香油给家常菜点睛,恰如淮河在皖西大地上轻轻一弯,便绕出了无限风情。
离乡那年,张大爷往我行囊里塞了瓶香油。如今在都市的超市里,玻璃瓶装的香油琳琅满目,却再没有那股暖暖的香气——故乡的味道是有根的,断了根,再香也飘不远。
去年深秋回去,老街拆了大半,张大爷的作坊迁进了非遗工坊。看着他在不锈钢设备前操作,石磨被摆在展厅里,忽然懂了——文化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是活着的呼吸。那缕香油依然在霍邱的空气里流淌,只是换了方式,继续讲述淮河如何滋养出这片土地的醇厚,讲述手艺人如何把日子磨成琥珀,讲述每个游子心头那点“汩汩流香是乡情”的牵绊。
原来读懂这小磨香油,便是读懂了霍邱的密码——它用最朴素的香气,将山河岁月、祖祖辈辈,都酿成了温暖不腻的情与味。暮色里离开霍邱,车窗外的淮河泛着碎金般的光。瓶里的香油在颠簸中轻轻晃动,恍若整个故乡都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