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英国外交官、一位传教士、一位美国淘金者和一位英国牧师,四个西方人乘坐的飞机意外迫降在亚洲腹地的神秘山谷。那里雪山环抱,物产丰饶,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藏传佛教寺院与儒家、道教思想相融无间,人们衰老得格外缓慢,时间仿佛在此驻足。这就是詹姆斯·希尔顿在《消失的地平线》中描绘的“香格里拉”——一个让无数人心驰神往的世外桃源。
上世纪90年代末,一场关于“香格里拉”真实所在的争论在滇川藏地区热烈展开。最终,迪庆中甸被认定为最契合书中描绘之地。
当我踏上川西的土地,发现四川竟也藏着一个香格里拉镇。稻城亚丁,被誉为“香格里拉之魂”,展现着另一种震撼之美。三座神山——仙乃日、央迈勇、夏诺多吉,如巨大的冰晶冠冕直刺苍穹。牛奶海与五色海镶嵌在雪山之间,色彩纯粹得恍若创世之初。在四千米以上的高原行走,每一次呼吸都在与天地交换能量。这里的美,是未经驯服的地理史诗,考验着朝圣者的虔诚与体力,只为换取那一刻的灵魂震撼。
站在雪山脚下,仰望蓝天白云掠过山巅,我忽然想起了故乡徽州——那片深藏在皖南山谷盆地中的土地。黄山与白际山南北拱卫,新安江与阊江静静流淌,一条通往千岛湖,一条流向景德镇。在这片温和湿润的土地上,孕育出黄山毛峰、太平猴魁,更有享誉世界的祁门红茶。徽州商人沿着水路,将家乡的物产运往杭州、扬州、苏州,乃至广州十三行,在盐、茶、木、典当等领域开创“无徽不成镇”的传奇。
徽商致富后,将财富化作故乡的白墙黛瓦、祠堂桥梁。外表朴素的民居内,雕梁画栋间蕴藏着儒家忠孝传家的训诫。西递、宏村已成为世界文化遗产,数万件文物构成“文物之海”。徽墨、歙砚、傩戏、徽剧等数百项非物质文化遗产,在现代生活中焕发新的生机。
徽州人待客,必奉上好水好茶。臭鳜鱼、毛豆腐、咸猪肉炖笋,这些以时间酝酿风味的家常菜,足以让人流连忘返。当年绩溪人随茶商将徽菜带到上海,创办餐饮名店,徽州味道征服无数人的味蕾。
我的出生地祁门县渚口村,是一个三面环水的小村庄。唐代始迁祖的墓葬依然完好,倪氏族谱延续至今。村中108根巨柱撑起的贞一堂,虽历经兵火之灾,仍被誉为“徽州民国第一祠”。祠堂前30多对旗杆鼓,见证着村人的读书仕进。在这里,倪、吴、胡三姓和谐共居,谁家有喜,全村共贺;哪家有难,众人同帮。借伞要晾干归还,见长辈要准确称呼——这些细微的礼节,维系着乡村的温情。家里杀年猪,要给邻里赠送熟肉和猪血;孩子考上大学,会得到宗亲会的奖赏。村里盛会时,祠堂里响起《十番锣鼓调》,妇女们跳起心爱的《扑蝶舞》。
詹姆斯·希尔顿在他未曾踏足的东方,用文字构建了一个拯救现代性焦虑的“香格里拉”。当我回望徽州,回望家乡,我发现这里的一砖一瓦、一餐一饭,早已为我铺就了一条通往现实“香格里拉”的路径。
你的香格里拉,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