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场黄梅韵

■ 胡孝清(池州)

版次:08  2025年11月14日

四十多年了,故乡打谷场上唱黄梅戏的情景,总在秋风起时漫上心头,挥之不去。

那时“双抢”刚过,稻谷进了仓。打谷场晒得发白发亮,场边那棵老榆树,叶子都给晒得卷了边,可枝丫还是倔强地伸展着,在场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它就像张开了怀抱,默默等着看接下来的热闹。

戏班子是下午到的。一辆红漆都快剥落的拖拉机,“轰轰”地开到打谷场边上,卸下大箱小箱的行头、锣鼓家什,还有一张红纸写的戏单:《天仙配》《女驸马》《牛郎织女》。那戏单用糨糊糊在碾盘旁边的土墙上,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听着像是戏里的人在低低地哼唱。我们一帮孩子伸着小手指头去描那上面的字,把“牛郎”念成“牛栏”,把“驸马”读成了“富马”,还歪着脑袋问:“富马是不是很有钱?”惹得旁边大人一阵哄笑。

大人们搭戏台快得比割稻还利落。四根杉木往谷场四角一插,粗麻绳拉着竹篾,再铺上晒谷用的竹匾当台面。蓝印花布往四周一蒙,破洞处拿别针别上,好像就那么一下,平常不过的打谷场就变成了天宫、绣楼跟鹊桥。太阳落山时,汽灯“嘶”地喷出火苗,把暮色里的灰气照得金闪闪,像是撒了层金粉。

女人们早早收了工,在井台边匆匆洗把脸,换上压箱底的蓝布衫,发梢还滴着水就提着竹篮来占座,篮里装着煮花生、炒瓜子、咸鸭蛋。男人们扛着竹椅慢悠悠踱来,旱烟袋别在腰间,裤脚还沾着田里的泥。当第一声锣响敲破暮色,整个谷场一下安静下来,连风都像屏住了呼吸。

那晚唱的是《天仙配》,演七仙女的姑娘是戏班子里顶小的。七仙女的水袖翻飞,像流云舒卷,嗓子又清又亮,像山野间吹来的风,夹着泥土气。唱到伤心时,台下的婶子、奶奶们都掏出手帕擦眼睛,也跟着伤心。董永的角儿是个浓眉汉子,唱得一板一眼,腔调里透着庄稼人的那份质朴憨厚。

正唱到动情处,汽灯突然“滋啦”作响,火苗跳了几跳,“噗”地灭了。人群里一阵骚动,黑暗里有个人高喊:“莫慌!”戏班子班主提着马灯几步冲到台上,扯起喉咙说:“乡亲们稍安,换个灯泡的事!”

在那盏马灯忽闪的光下,只见七仙女蹲在台角,小心拢着头上的珠翠,怕碰坏了。她回头望了一眼台下,咧嘴一笑,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跟戏里那愁肠百结的七仙女简直是两个人。有孩子叫起来:“七仙女笑啦!”引得大伙都乐了。

汽灯修好接着唱,谷场上更喧腾了。有人跟着台上念白,调子跑得老远,惹得边上人笑开了怀;男人们眯着眼,烟杆跟着锣鼓点子一下下磕在椅子腿上。等唱到“夫妻双双把家还”那段,不知哪个哼起调子,满场子都跟着唱和起来。老人们眯缝着眼,脚板跟着调门轻轻点着地,像是又踩到了年轻时赶庙会看戏的那条路。

月亮悄悄爬上老榆树顶时,戏收场了。人们三三两两往家走,嘴里还哼着黄梅调。打谷场又恢复了平静,只留下老榆树在风里沙沙响,像在咂摸着刚才的热乎劲儿。那唱词、笑声,月光下人们晃动的影子,都钉在了我的记忆里,成了四十多年后,秋风起时,心里头那个最暖和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