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县的宣纸文化园里，青檀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张摊开的旧纸。我看着学生们围着捞纸的木槽踮脚张望，忽然想起去年我与高三学生的那场毅行徒步——同样春阳正好，塘西河的柳丝也是斜斜地垂着，近两千人的徒步队伍，同学们的交谈声混着脚步声，在风里飘荡得很远。

那日离高考还有72天，学校把“课堂”搬到了路上。从学校到渡江战役纪念馆的15里路，成了最生动的教材。在出发前，我们举行了授旗仪式，校长将校旗授予一名高三男生，我们将会在这面校旗的见证下，走完全程。一旗在手，天下行走。那面校旗在几千人的注视下，和同学们一起踏上征途。

绕过教学楼墙壁上的爬山虎，踩着学校墙边广玉兰的影子，穿过学校的小广场，再路过新盖的艺术大楼，我们便出了学校的南校门。校门外，天空宽阔，太阳美好。这个下午，我们与学生不谈学习；这个下午，学生们感受春天，我感受他们，感受他们恣意张扬的青春。

我跟在队伍后面，看着学生们顶着一张张笑脸，走进春天里。在过塘西河时，同学们的身影倒映在河面上，前面是紫藤搭起的拱门长廊，同学们簇拥在长廊下，把那杆班旗摇得哗哗作响。

后来有女生走不动了，两个同伴一左一右陪伴着她，影子落在地上，像三棵并生的小树苗。站在渡江战役纪念馆的广场上时，学生们脸红扑扑。大家对着雕像宣誓，风把声音吹得很远，我忽然懂了这趟行走的意义：让他们在春光里喘口气，把攒下的劲儿，好好往高考的日子里攒。

而此刻的宣纸文化园里，树影依旧，但这次的研学换了种模样。晨雾刚散，青檀树的叶片上还沾着露水。文化园的设计很有意思，书页状的建筑，墙壁向内陷，层层叠叠陷出纹路，像被揉过又展平的纸，形成一个走廊的通道。往里走见着个水池，有几位女工，手里拿着耙子在水池里推来推去，搅起的涟漪浮着细碎的白，像谁把云絮撕成了丝。后来听导游介绍造纸工序，才知道造一张宣纸需要108道工序。

捞纸作坊里水汽混着草木香。师傅站在木槽边，竹帘床往纸浆里一荡，再一提，水顺着帘缝淌，纤维在帘上凝出层薄絮，像给竹骨裹了层云。这次到这里，学生们也要像这样，亲手制作一张属于自己的宣纸。

在师傅的带领下，学生抬起帘子，水从竹帘缝中渗出，做纸的纤维平铺在竹帘上，把竹帘床上的竹帘抠下来，反方向倒扣在一叠已经捞起的宣纸上，然后掀起竹帘，一张薄薄的、棉絮状的湿润的宣纸便做好了。这是由学生们自己做成的纸，此刻只是一张白纸，而未来将是一幅用汗水和坚持描绘出的绚丽画卷。

回去的路上，我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影想，研学到底是在学什么呢？

是塘西河岸边互相搀扶的胳膊，是宣纸浆里慢慢沉下的纤维，是少年人在行走里懂得的 “慢慢来”，也是在指尖触到的“要用心”。就像那纸要经百道工序才素净，学生们的日子也得经历些这样的时刻——在春光里走一段路，在木槽边等一次纤维沉淀。成长从不是急慌慌的赶路，是走得稳，也看得细，是把路上的风与光，都酿成往后的力量。

（作者系合肥市第一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