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川新安水 留住千年市井魂

■ 程鸣

版次:12  2025年10月14日

第一次把“屯溪”两个字真正听进心里,是18年前在老街中段“老屯溪茶馆”的八仙桌边。白发掌柜是程姓宗亲,土生土长的屯溪人。他用铜壶沏黄山毛峰时,慢悠悠开口:“‘屯’字最早是‘屯兵’的意思——三国吴时,贺齐讨山越,就把兵营扎在率水与横江交汇处。”他指了指窗外江水流来的方向,“那时候哪有老街?江畔几间茅草屋,渔民天不亮摇船出去,傍晚带着满舱鳜鱼、鲫鱼回来。”

真正让屯溪“醒”过来的,是新安江的水。东汉建安十三年设犁阳县时,黟县的杉木扎成排,顺着横江漂下来,到这儿正好能拢住;休宁的茶叶装进竹篓,从率水运过来,卸在江边就能摆摊。两种水流在城西相拥成新安江,也把皖南山区的物产聚成最早的市集。南北朝时,犁阳县并入海宁县。隋开皇十八年,海宁县更名为休宁县。自此,屯溪渐渐演变成了休宁首镇。石板路从江边往巷子里延伸,泥墙换成青砖,临街铺子门口渐渐挂起写着“茶”“布”“漆”的木招牌,字用朱砂描就,雨水一淋,红得愈发透亮。

最热闹的要数明清时候。徽商带着“无徽不成镇”的韧劲,从这儿把脚步迈向苏州、杭州、扬州。天还没亮,老街的石板路就被独轮车轧得“吱呀”响,车轱辘上沾的露水,混着茶叶清香与杉木潮气,能飘半条街。午后的码头,乌篷船挤在岸边,船工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卸货物:有从杭州运来的杭绸,亮闪闪的;有从景德镇运来的青花瓷,裹在稻草里;还有从北方运来的红枣、核桃,装在粗布口袋里,透着甜香——徽商们就是用徽州的山货,换回了半个天下的物产。

那时的屯溪,夜晚比白天更有韵味。天擦黑,码头的灯笼就一盏盏亮起来,红光映在江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酒肆里的猜拳声、戏楼里的徽剧唱段、挑夫的吆喝声,顺着江风飘得很远。艄公在船头挂起马灯,灯影里,摇着船桨哼渔歌,调子软乎乎的,唱的都是水与船、远方与归期的故事——我总觉得,现在新安江夜里的风,还带着当年渔歌的余韵。

如今的屯溪,最妙的是把“旧”与“新”揉得妥帖。从老街拐进黎阳in巷,前一步还是“明建昌”当铺的青砖黛瓦,墙缝里长着瓦松;后一步就看见玻璃幕墙的咖啡馆,年轻姑娘坐在露台上,手里捧着的拿铁杯,与身后的马头墙相映成趣。

傍晚时分,新安江滨水景区的灯光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映在江面上,“岸香号”“祁红号”两艘游船载着游客缓缓驶过,船上的人举着手机拍两岸夜景,岸边石椅上的老人,正摇着蒲扇给孙辈讲“徽商坐船去扬州”的故事,孩子的笑声顺着江风飘远。

黄山是徽州的另一张名片。从屯溪驱车一个多小时就能到黄山脚下,高铁黄山西站运营前,更多游客会在黄山北站下车,先在屯溪停留——他们会在老街的“老街第一楼”点一份臭鳜鱼,鱼肉的鲜与发酵的香在舌尖散开时,才懂徽菜“重油重色重火功”的妙处;会去“胡开文”墨庄看匠人制墨,看着烟料在石臼中被捣成墨泥,再压进刻着山水的模具里,墨香漫出来;也会在雨后清晨去戴震公园,顺着石阶往上走,看雾气从山间漫下来,把远处的徽派民居罩成水墨画。

最动人的还是文化的传承。每年清明前后,黎阳老街旧戏台会举办徽剧演出。老生的唱腔刚落,台下就有老人跟着哼,手还打着拍子;小孩则踮着脚看演员头上的翎子,眼睛亮晶晶的。有一次我看见姓王的老艺人教小姑娘捏徽州面塑,面团在她手里转了几下,就变成戴着斗笠的渔翁,渔翁蓑衣上还沾着“水珠”——那是用白色糖霜做的,亮晶晶的。老艺人说:“这些手艺不能断,就像新安江的水,得一直流下去。”

现在的屯溪,新安江大桥上的车流与老街的行人互不打扰,高铁站内的电子屏与“程大位珠算博物馆”的木匾额各有韵味。周末时,会有家长带着孩子去“中国徽州文化博物馆”,看展柜里的明代青花碗,听讲解员说当年徽商如何带着这样的碗去远方;也会有年轻人在老街的文创店里,挑选印着徽派建筑纹样的笔记本,把屯溪的记忆装进自己的行囊。

深秋的一个早晨,我起大早去新安江边散步,遇见一位钓鱼的老人。远处的青山被朝阳染成金红色,江面上的渔船开始返航,马达声与鸟的鸣叫混在一起。我陪他坐了会儿,他钓上一条小鲫鱼,又轻轻放回水里,说:“留着它,下次来还能看见。”

屯溪的未来,就藏在这样的日常里。徽杭高速、合铜黄高速早已通车,高铁把屯溪与长三角连得更紧,但老街的青石板还是当年的模样,下雨天踩上去会打滑;新安江的水还是那样清,能看见江底的鹅卵石。城市在发展,却没丢掉自己的根。

屯溪的前世今生,从来不是割裂的——三国的兵戈、明清的商声、今日的烟火,都像新安江的水,一路流淌,从未停歇。

今天,雨又下了起来。我站在码头,看着两艘游船缓缓驶离岸边,游船荡开的水纹里,倒映着老街的檐角与远处的青山。雨丝落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想起老程掌柜的话:“屯溪的水是有记忆的,外地游客来过一次,下次来,它还会认得。”或许真是这样,这座浸在新安江里的城,把所有时光都酿成了记忆,等着每一个前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