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蕾深处的家谱

■ 付俊珂(河南)

版次:08  2025年09月19日

我打小就生在豫西南的野鸡脖村。人和土地的那点儿情分,大都不就是从灶台上冒出来的热气儿中来的么?

老屋檐底下,晒着一串串的红辣椒,像过年挂的红灯笼似的。案板早就被卤牛肉的酱汁浸透了色,油锅里正煎着豆腐,“滋啦滋啦”蹦金边,杠子馍蒸得黄亮亮,瞅一眼就馋得咽口水。十五年的日子,仿佛就炖在厨间的灶台上。辣子鸡炒得焦香扑鼻,锅塌豆腐嫩得入口就化,那味道不像吃进去的,倒像是春天的雨水渗进黄土地——一点一滴,全都烙进骨头缝里了。

记得村头榆钱落时,家家都飘着大锅烩菜的香。日头刚升到房顶,爷爷赶集背回半扇羊排,沾着晨露的萝卜缨子,在簸箕里打转。灶膛里的麦秸秆“噼啪”炸响,羊油在铁锅里化成琥珀色的涟漪,花椒粒跳着舞,炸出的辛香飞满院。母亲用手掰白菜的脆响,总让我想起河冰初裂的声响。待日头西斜,砂锅里的汤汁,仍咕嘟着冒泡泡,粉条吸饱了荤腥,萝卜干早褪了倔强。我捧着粗瓷碗,蹲在柴垛旁,玉米饼子就着热汤下肚,胃里揣着个安稳、瓷实和暖烘烘。

想起奶奶的凉拌菜,就想起“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这句话。夏夜里,新摘的荆芥,还带着日头的温度,嫩黄瓜用井水洗得透心凉。蒜泥在石臼里捣成翡翠色,老陈醋绕着粗陶碗滴三圈。

那年去县城念书,祖母连夜煮了几个咸鸭蛋,临行前,塞进我书包,咸香顺着布缝直往外钻,惹得班车上的人都问:“这是谁家腌的好滋味?”

在省城读书那会儿,每日晨光未醒,食堂窗口已飘来胡辣汤的辛香。掌勺师傅的白帽沾着面粉,木勺刮过铁桶的声响,比教授讲课还提神。头一回喝,呛得我直流眼泪,同窗笑我:“得先让舌头认认老乡。”果然,第二口便尝出熟悉亲切——骨汤里沉着老家的面筋团子,豆腐丝滑得像渠水里的泥鳅。寒假归校时,老乡校友总会带只油纸包的烧鸡,卤香从教室前排窜到后排,她说,秘诀是往老汤里扔山楂,“酸甜去了油腻,就像过日子,要添点念想才熬得住。”

这些年,随工作走遍中原,方知豫菜是黄河水写的长诗。在开封吃灌汤包,老师傅教我用三指做兰花状,薄皮里汪着肉汁,烫了舌尖,却暖了心窝。洛阳水席端上牡丹燕菜,萝卜雕的花瓣,浸在清汤里,倒真应了那句“假作真时真亦假”。最难忘的是,在郑州老馆子吃葱烧海参,胶东刺参裹着中原大葱的香,海陆相逢,竟比旧友重逢还熨帖。侯集肘子是漯河人婚庆喜宴的头道菜,既显示了主人对亲朋好友的真情,又传承了豫菜文化的魅力。也有失落时分。某次,在车站买“逍遥镇胡辣汤”,塑料碗盛着稀汤寡水,面筋硬得硌牙。忽然记起,巷口那位守摊老人,寒夜里从旧棉被裹着的瓦罐舀汤,油花儿在汤面绽成梅花。他说:“急火熬不出真味,就像人赶路太急一样,会丢了魂。”

去年回老家,娘蹲在灶台前摊煎饼。竹耙子在她手里一转一转,鏊子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柴火烟一阵一阵往外扑,呛得她直拿袖子抹眼睛。煎饼边儿烤得焦黄,卷起来,就像我小时候拾的杨树叶,金亮亮地堆了一秋。

“得带着路上吃。”她说着话,手却不停,一口气烙了十八张,“卷点儿卤牛肉,瓷实又挡饿。”我就蹲那儿添柴火,火星子噼里啪啦朝外蹦,好像点着了那个晒得焦干的草垛。突然想明白了:豫菜、徽菜、鲁菜……多少菜品、面点,都产生于千家万户的温暖灶台,那些浑厚绵长的滋味,是家人把整块整块的光阴,都做进日常的吃食里了。

人走得再远,舌头最认老家味儿;世面见得再大,到头来,还是觉得小米粥、蒸馍馍、一碗热汤面最养身子。如今每逢夜雨敲窗,总会想起老屋灶膛跃动的火光里,砂锅还在咕嘟。从田间地头,到都市高楼;从粗瓷海碗,到青花细碟,一双双手调着不同的食物,也调着同样的念想:不图啥山珍海味,就是把家常东西做得透透的、香香的;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让普通日子也熬出滋味来。黄河水、长江水、珠江水淌过多少地,养了多少人——家里这一口吃的,养的就是我们中国人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