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运漕古镇吃早茶

■ 陶妍妍(合肥)

版次:08  2025年09月12日

周末和朋友夜奔凌家滩,去听一场考古讲座。结束后她却不愿就地住下,偏要驱车几十分钟去隔壁的运漕镇。

“都是乡间小道,黑灯瞎火的,明天再去呗。”“运漕早点最出名,明早我们睡到日上三竿,还去吃个啥。”

“运漕”二字一听便知,肯定是一座曾因水运而兴的商贸重地。一查资料,果然,这座古镇始于东晋,至今已有1700余年历史。

虽是古镇,却并未过度开发,晚上刚过九点,除了哗哗水流声和唧唧秋虫声,四周已是一片寂静。镇上的一家民宿,叫“沿河客栈”。十来间客房早已订完,“都是芜湖、南京的客人,明天去吃早茶的。”

运漕镇离合肥也就一个半小时车程,这里的早茶如此有名,我竟完全不知。

“沿河客栈”果然房如其名,一推门就能听见突突突的马达声,推窗一看,两艘夜航船正平缓地滑行于裕溪河,眼前这条星空下的大河,正是巢湖通往长江的咽喉之道。

据说此地原本没有河。公元530年,南朝梁武帝派侯景渡江,在一片芦苇荒洲上扎下营寨,取名“蓼花洲”;此后千余年,洲上渐渐有了码头和人家;到明成化年间,漕河贯通,这里又改名“运漕镇”,成了江北八大镇之首。

有了人气,自然生出烟火气,古镇的早点底子,早在东汉末年就已打下。据说当时曹操与东吴在此地对峙数十年,也将淮河流域的面点带入军帐中。洪武元年,朱元璋钦定运漕为十二圩盐引岸,大批徽商辗转至此,把早茶文化也移植了过来。运漕的早点,既有皖北风味的蛋煎锅贴饺,也有和扬州如出一辙的鸡丝煮干丝。北方面点的厚实与徽州茶点的精细,在裕溪河两岸撞在一起。

次日一早,被窗下的马达声喊醒,睡眼惺忪拉开窗帘,太阳已十分刺眼。一艘巨大的货轮像是滑行在金色的绸缎之上,船尾扫出粼粼波光。

“鲍义兴”在运漕老街上,青砖黛瓦,木质门窗,墙面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这块招牌在老街已挂了289年,也是安徽省历史最悠久的老字号早点品牌。

乾隆元年,徽州人鲍绍义挑着茶炉来到运漕,在码头边支起早点铺子,取名“鲍义兴”。那时的裕溪河上,盐船、米船、木排昼夜不息,码头上满是脚夫、船工和谈论生意的徽商,鲍义兴的小笼、烧卖和鸡丝煮干丝,正对了他们的胃口。

咸丰三年,李鸿章回乡募勇,运漕成为淮军摇篮。战事平息后,他将镇江米市迁到芜湖,运漕因紧靠芜湖、扼守裕溪口,顺势也成为米市在江北的集散码头。据说镇里最多时有十多家茶楼,鲍义兴因靠近码头、用料实在,生意也是最好。李鸿章、冯玉祥等都曾在二楼临窗的位子坐下,吃一笼汤包,泡一壶瓜片,看漕河船影。

2016年,鲍义兴茶楼复建,沿用翟万才等厨师传承人,被列入安徽老字号,其制作技艺也被列入安徽省非遗代表性项目。

今天的鲍义兴,早上五点便卸板生火。煮干丝是必点,再要一笼汤包,方糕、米饺都值得尝一尝,此时还需泡一壶热茶,最好是陈年的普洱或六安瓜片,才足够剐油,保持住味蕾的清爽。

中国的码头城市,无一例外都非常重视早餐——武汉的热干面、天津的煎饼果子、杭州的片儿川、重庆的小面……在交通并不发达的年代,大宗商品主要靠水运。码头边的纤夫和挑夫,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天不亮就得行脚,自然重视早餐。码头上汇聚四方客商,南来北往、不同阶层的人,饮食习惯也不一样,一顿丰盛的早餐,不仅用来果腹,还承担着社交、商务洽谈、休闲娱乐的功能,早点摊也嬗变成了更为高端的茶楼。

一顿运漕早餐吃下来,有菜有肉,有汤有茶,有米有面,还感受到运漕文脉里的活泼生气——它不只在古河道边过街木楼、青砖小瓦的景致里,更在那檐下热腾腾的饭香里。

十点之后,鲍义兴的蒸笼就要歇火了,此时老街的石板路也被太阳晒得滚烫。老师傅靠着面档歇息,食客们也逐渐散去,只剩下门前楹联上的金色大字还飘着墨香:“三朝人文荟萃,百年滋味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