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朵石榴红

■ 傅俊珂(河南)

版次:08  2025年08月22日

方山坡下,野鸡脖村。站岭上头,放眼一望:两道山梁,青苍苍,活脱脱一只低头刨食的大野鸡!脖颈子一甩,甩出一条青石板路,弯弯曲曲,串起村口的老井,挂住坡上的梯田。

翻开那本线装的族谱,黄纸脆得像秋天的落叶,墨字写着:洪武年间,老祖宗挑着担子,从洪洞老槐树下,一步三晃荡,挪到了这山旮旯。

村里顶气派的,是后学堂那八间大瓦房。青瓦铺顶,日头一照,釉光瓦亮,晃人眼。飞檐翘角上,梅、兰、竹、菊的雕花,活灵活现。东厢房门口,戳着一棵石榴树。碗口粗的树干,爬满绿苔,湿漉漉,滑腻腻。枝桠遒劲,比房檐还高,密密匝匝的叶子,把雕花的木窗棂,遮了半边脸。到了五月天,整棵树像是被谁点着了,呼呼烧起来!那扎眼的红,烫心的红,能把人的魂儿勾了去。

那年月,曾祖父金山公,还是个半大小子,在后学堂念私塾。他常把一本《百家姓》摊在膝盖头上,墨砚里的水,干了又添,添了又干。可他那双眼睛啊,总往窗外瞟。窗外,石榴花儿开得正疯!

“你这娃子,再看那树,老子把你绑树上喂蚊子!”金山公的老爹,抄起半块青砖,吼声震得房梁落灰。金山公机灵得像只山雀,“噌噌噌”三两下就蹿上了石榴树杈。满树鼓胀胀的花苞,在风里一摇一晃,像极了家里灶挂着的红灯笼。

光阴似箭,转眼金山公十八了。不知他从哪里讨来了九棵石榴苗。宝贝似的,用独轮车推着,吱吱呀呀,碾过村外碎石嶙峋的小路。回到家,抄起葫芦瓢,从老井里一瓢一瓢,舀上清亮亮的井水,小心翼翼地浇在树苗根部的土窝里。水渗进泥土,发出“滋滋”的轻响。最大最壮实的一棵,种在东厢房门口的老地方。剩下八棵,沿着院墙外的土垄,一字排开,远远望去,像是给村子镶上了一圈鲜嫩的绿边儿。

日子晃到了1940年。那年的石榴花开得特别早,也红得异样,像泼了血。五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鬼子飞机来了,呜呜地扑向这片宁静的山沟。炸弹撕裂空气的尖啸,把人的魂儿吓飞!金山公一把将五岁的儿子(我的祖父)紧搂在怀里,死死蹲在老石榴树下。炸弹落地,“轰隆”巨响,大地筛糠般抖动,震得他胸口发闷。气浪像无形的巨手,“哗啦”一下,把坚韧的树皮生生掀掉半块,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质,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抬眼望去,院墙外那八棵心爱的石榴树,在熊熊火海里痛苦地扭曲、燃烧,焦黑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只绝望挣扎的手。

侥幸逃进深山。石缝里抠土种玉米,竹篱笆围起矮小的土坯房。日子苦得像黄连。漫长冬夜,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火光跳跃,映照着金山公脸上刀刻般的皱纹。他一遍遍地,给孩子们讲那长着石榴树的家被炸飞的故事。

终于熬到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金山公带着全家,连夜摸黑下山,心急火燎地奔回野鸡脖。走到村口,房倒屋塌,一片败落,院墙外那八棵石榴树,只剩下八根焦黑的树桩子。

人活着,日子就得过下去,转年春上,奇迹发生了!那几根黑黢黢的树桩,靠近地面的地方,竟拱出了几点怯生生的绿芽!嫩绿嫩绿的,闪着生命的光。金山公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走过去,粗糙的手指,轻抚那柔嫩的新芽。

后来,又把家业立起来。打我记事起,老家门口,那棵劫后余生的老石榴树下,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五月一到,满树红花“轰”地炸开。奶奶总爱搬个小马扎,坐在那巨大的树荫下,纳鞋底。银亮的针尖,在穿过树叶缝隙的阳光里,一闪一闪。锥子扎透千层布底的“嗒、嗒”声,混着浓郁的花香,不紧不慢,是我童年最香甜的催眠曲。村里的皮猴子们,瞅准大人不注意,“哧溜”几下就爬上树,折下开得最艳的花枝,宝贝似的别在衣襟上。奶奶会蒸花馍,雪白的面团,在她灵巧的手里变着花样,蒸笼盖子一掀,热气腾腾!白胖的馍馍上,嵌着几片鲜红的石榴花瓣,咬一口,满嘴都是阳光的味道、花儿的香气!

秋风起,沉甸甸的石榴,压弯了枝头。熟透的果皮,裂开大口子,玛瑙似的籽儿,晶莹剔透,红得诱人!爷爷踩着木梯上去摘果,大大的竹筐,摘了半天,筐底还没盖满——早被树下那一圈馋涎欲滴的小崽子们摸走大半了!爷爷看着树下那一张张小花脸,乐呵呵地说:“吃吧,吃吧!吃得越多,明年结得越欢实!”

后来,老宅翻新。推土机“轰隆隆”开进来,震得地皮发颤。一番折腾下来,只剩下三棵最老的石榴树,孤零零地守着老地基。它们的树皮,早已皴裂得如同爷爷那双布满老茧、裂口的手掌。树心空了一大截,塞得进个小陶罐!可就是这样的老树,年年春天,照样倔强地吐出绿叶,开出红花!

辛卯年春天,其中一棵历经沧桑的老石榴树,在我家屋顶花园安了新家。移树那天,可费了大劲。老根盘错,深扎在土里,像老人紧紧抓住大地的手。我们小心翼翼,用铁锹轻撬,用手拨开细须,生怕伤着一点根脉。我们把带着老宅气息的泥土,装了满满几麻袋。捏一把在手里,湿润,微凉,散发着树根特有的气息;细细闻,仿佛还混杂着几代人汗水的咸味儿,那是故乡泥土的魂儿。

翌年春天,石榴树枝上,颤巍巍冒出了八朵石榴花!红艳艳,像八盏小小的红灯笼,挂在苍劲的枝头。我搬个小板凳,坐在花旁。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野鸡脖老家,那个洒满阳光的院子,耳边清晰地响起了,奶奶纳鞋底的“嗒嗒”声,爷爷踩着梯子摘石榴那爽朗的笑声,还有竹筐剐蹭枝叶的“沙沙”响……

又是一年五月天。晨光熹微中,我走上屋顶。心头猛地一热!老石榴树,竟然又开了九朵花!九朵红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生机勃勃。我伸出手指,轻触那柔软的花瓣。指尖传来的,仿佛不只是花瓣的凉滑。我触到了——当年那个十八岁少年,在碎石路上护树苗时,掌心滚烫的温度;触到了——战火纷飞硝烟里,那被掀掉树皮却依然不倒的,倔强的生命力;触到了——一代又一代人,对脚下这片土地,那融入骨血的眷恋。

树在,根在;人在,念想在。五百年的石榴红,烧不尽,吹又生。野鸡脖的根脉啊,就在这花开花落里,一年年往深里扎,扎进黄土,也扎进人心窝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