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弯弦月悬于天际,与星河低语,将清辉洒落徽州老宅的天井。
高耸的院墙开着小门,青瓦白墙之间,蓦地掏出一方天空,俯视那方寸天地,恰似铜钱中央的小孔,这便是徽州人家的“明堂”。堂前摆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天井地面铺就青石板,砖缝里钻出几缕苔藓,在微风中摇曳生姿。抬眼望,飞檐如展翅欲飞的青鸾,在天际勾勒出优雅的弧度。天光从缝隙间温柔地泻下,细碎的光斑在青石板上跳跃,像一匹被揉碎的素绢。
雨落徽州,天井四沿形成雨帘,自瓦当倾泻而下,如千万条银线串起的珠帘。雨水敲击瓦片的声响如一曲缶歌,宛如淑女步摇上的玉珠相撞,清脆悦耳。这雨帘落在青石板上,似连绵的琴音。
徽州地瘠人稠,“十三在邑,十七在天下”是古徽州的真实写照。驼铃摇曳的马帮,破浪远行的舟楫,从挑水劈柴到独当一面的学艺商肆,皆有徽州男儿吃百家饭的身影。而家中天井,始终是最温暖的牵挂。妻儿老小操持生计,深信这方天井藏着聚财纳福、凝聚人心的玄机,系着远方游子日日的念想。
许多老宅天井里,总摆着几口千斤水缸。缸中蓄积的雨水滋养着浮萍莲花,既装点出庭院雅致,亦防备着雕花冬瓜梁与花格窗的木质结构发生火患,静静聚敛着一方平安。
四水归堂的建筑格局,恰似徽州人闯荡天下的隐喻:唯有踏遍四方,方能广聚财源。但对徽州女人而言,聚的是一家老小的岁月,奉献出的是从青丝到迟暮的时光。女人们一生困守在这方天井里,仰奉双亲、抚育子女,将相思寄于天井里的月光,与远方夫君紧紧相系。
教家礼仪、耕读传家,是徽州家族延续的根基。绩溪胡适故居厅堂中“努力做徽骆驼”的训诫,道出了徽商如沙漠之舟,忍饥挨饿却坚韧前行的品格。“徽骆驼”从谋生写照,渐渐化作江南百姓对徽商翘楚的尊称,而教化出这些人物过硬素质的却是徽州女人,她们在孩童的心里,从小种下逆境中求生求变的希望。
天井中代代相传的“聚”,除了财富的“积聚”,还有一家人期盼的“团聚”,它像一条无形的文化纽带,维系着徽州技艺、商业智慧的薪火,滋养着历史长河里的家族根脉。这种“聚”,是空间上、精神上的凝聚传承,一代代人积蓄着力量,徽商走得再远,离乡再久,根始终扎在这方天井里,心始终系于这方天地间。
日常生活的烟火是温暖的。阳光洒落在晾晒的布帛上,雨滴轻叩着屋檐的瓦当,霜花在青瓦上勾勒出晶莹的图案。孩童们听着故事,念着歌谣,嬉戏闹腾,如小鸟儿一般叽叽喳喳,女人们在这里飞针走线绣制衣裳,烹煮香茗招待宾客,纳着鞋底寄托思念。她们等远行的丈夫捎来家书,等儿子科举的捷报传回家乡。岁月就在这一针一线、一茶一饭间悄然流逝,唯有天井外的月光,千百年来送走一代代徽州女人对外面世界的期盼。
我总爱驻足老宅深处,凝望高墙框住的一方历史的天空。徽州木雕上人物、山水、花卉、禽兽、虫鱼、云头、回纹,不只是吉祥的图腾,更镌刻着徽州人朴素的憧憬,晨昏交替间,袅袅炊烟如缕,悠悠托向天际。砖缝浸润着家族兴衰的往事,石板铭刻着代代相传的家风温度。男人远行归来的脚步,女人细密操劳的针脚,将坚韧与温柔织进这片时光的经纬。
如今,老房子的天井,依然是徽州人心灵一束光,斑驳的马头墙下,光影在青苔上缓缓游走,似乎还萦绕了游子乡愁。那些静默的梁柱砖瓦,见证了徽州的沉浮,是血脉里割舍不断的文化基因,在岁月长河中,延绵不息。
天井不大,却装下了徽州的千年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