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皖西霍邱,这片被淮河与淠河滋养的土地,目之所及是高低起伏的田园。水田如镜,倒映着皖西特有的云絮,稻浪与沟渠交织成生命的脉络,孕育着属于霍邱人的生存智慧。
那年月,小满前后,农村学校要放半个月忙假。孩童们跟在父母身后,起早摸黑,风吹日晒,一季麦子收割下来,晒得漆黑。调皮的孩子想偷懒,父母一句话顶回去:“你好好读书啊,上中专,上大学,就不用回家种田了,晒秃噜皮。”认真读书,不再天天晒太阳,脱离农村苦海,成了很多少年心中的渴望和动力。
小孩容易大,大人容易老。热闹的村庄一下子被城市掏空了肺腑,村民们一个个离开了山村,在异乡谋生,买房扎根,村庄开始变得冷清。唯有过年时,乡村的水泥路上,停满挂着外地车牌的小车。过了正月初二,一辆辆小车回到城市,村庄又恢复了原样。
皖西的风掠过稻田,送来龙虾的鲜香,曾经沉寂的村庄,被一抹火红重新点燃生机。
春风一声口哨,万物复苏,嫩芽新绽。霍邱的水儿清凌凌的,也开始“发芽”,和风袅娜,陆续吹醒了做梦的龙虾。霍邱境内河湖纵横,水网密布,天然形成的洼地和沟渠,成了龙虾生长的绝佳温床。
稻虾共作模式是霍邱人的智慧结晶,春季插秧前,稻梗间藏着龙虾,秋季稻谷金黄时,虾肥蟹美。绵延起伏的田地里,农人们冒着寒气氤氲,穿着连体皮叉子,踩着齐膝深的水田,在晨光熹微中下龙虾网。“哗啦——”网兜出水的瞬间,暗红色的龙虾挥舞着大螯,溅起的水花映着朝阳,在皖西的晨雾里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清明一过,大地回暖。所有的龙虾都“清醒”过来,精神抖擞,遥望一片肥美。着急的不仅是年迈村民,还有由农田抚养成长,在外地谋生的子女。尤其谷雨临近,当年不想受农田里的苦而闯荡他乡的年轻人,忍不住念想:再生稻加龙虾,农田有出息了,随便忙上一年半载,都比城市里收入高。南庄的老光棍老余转租了一百亩地,靠龙虾养殖与栽植再生稻,一田多用,一亩多收,腰包鼓了,底气十足娶了妻,夫唱妇随,龙虾特色养殖业蒸蒸日上。
霍邱的龙虾交易市场,是皖西大地最鲜活的市井画卷。天未破晓,来自岔路、宋店、三流、夏店等乡镇的虾农们就驾着三轮车,车斗里装满覆着湿布的塑料筐,筐里的龙虾活蹦乱跳,“咔咔”撞击声混着皖西方言的吆喝,惊醒了沉睡的村庄。“岔路的小龙虾,壳红个大,肉紧实!”商贩们扯着嗓子推销,电子秤“滴滴”作响,钞票与龙虾在晨光中快速流转。操着江浙口音的货车司机踮脚张望,抢购最新鲜的货源;本地饭店老板拎着编织袋,专挑带籽的母虾。交易高峰时,数百辆货车在乡间公路排成长龙,车载喇叭与讨价还价声交织,乡间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乱飞。
渴望飞出乡村的农民,在城市里谋生,身上的汗渍还没有洗掉,梦里时常被家乡的月光唤醒。城市里的儿女们惦记着父母一年年老去,种地日显吃力。村庄在哪里,父母就在哪里,不到农村转几圈,内心总是忐忑。
而今,绿意葱葱的田地,龙虾跳跃,聚足了村庄的人气。大学生们纷纷返乡创业,注册了农业合作社。龙虾养殖、龙虾产品加工一条龙蓬勃发展,还建立了冷库。物流快运行业踩着龙虾市场的春风,发展日盛,流通全国。要想富,先修路。岔路境内的莲周路、三河路、岔水路扩宽硬化,龙虾贩子开着车直接到农户田头收虾。当年的少年也返乡了,回望青葱岁月,跟父母打趣:“当年你们说,考取大学工作了就不辛苦种地,这不还是得来家晒太阳?”老母亲抿着嘴笑。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父母过着多年不变的日子,忙碌的风雨里,因为子女的到来,多了几分欣慰。中午餐桌上,红烧的龙虾宴,就着再生稻米饭,每一口都香味扑鼻。